多数时候,他们两个都不是爱说话的,白玉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声响。谢让多盛了两只虾放进她碗里。
客厅里放着谈生生的剧,谢让明显不感兴趣。见她碗底空了,问:“再吃点?”
朝暮好似没听见,目光定在虚空中某一点。她常这样,生活中多数时间在发呆和准备发呆中摇摆。其实也是在思考。
谢让长呼一口气,看了眼这个无聊的电视剧:“再不好好吃我关了。”
“……”朝暮把碗推过去,“你看过吗?这剧是钱东明他们审的吧。”
谢让动作微顿,嗤笑:“他审的我就得看?”
“那你平时看什么?”朝暮向后靠进他塞来的软枕里,揪着一个角,淡淡问。
“我看什么你不知道?”他凉凉瞥她一眼。朝暮笑了笑。
新盛来的粥只有小半碗,她估计吃完刚好七分饱。
她搅着热粥,看着屏幕上谈生生精致小巧的脸。
朝暮脑袋向右歪了歪。
“想什么呢?”他瞥她。
“哦,”她斟酌着,“我猜她明年该演大制作了。”
“怎么?”
“出成绩了。”朝暮微眯起眼,“她明显不想在一个圈子里打转。”选这剧本,就是在赌。
忽然,她侧过头,唇畔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你们也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吧?”
就是在这时,谢让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客厅的光线仿佛随之暗了一瞬。
大风呼啸着拍上窗户,远处路灯迢迢,眼下万丝明灭。
朝暮靠在软枕上,溟溟烟雨般漾开一个笑:“她这剧七八月份才拍完,你们未免抬得太快了点。”
谢让静静地看着她。
很少见的,两个人一同缄默时竟有种诡异的相似,旁人摸不到这个生气的点到底在哪儿,很容易踩中雷而不知。
他们像一体同生又分离的两个人,熟悉又陌生。
可谢让不怒反笑,眼底光影交错:“在这儿等着我呢?”
朝暮黯然地回望。客厅里留了两盏灯,可夜蚀尽了所有的光,怎样都照不亮彼此的眼睛。
终归是时移世易,那个原来看似毫无棱角的小姑娘,三载秋风过,她也露出了骨子里根根分明的刺。
她面上毫无惧色,谢让身体里隐藏许久的倦意也一点点袭了上来,眼前的一切像雾一样弥淡。他沉沉地笑,凉丝丝瞟她,问:“要不你再问点儿什么,我好意思一下?”
朝暮嘴唇一抿,没在寂静无常的夜,半晌,垂声道:“当我没说。”
她重新握上勺子,谢让拿过她的碗,声音听不出态度:“别吃了。”
她一愣,看见这碗一口没动的粥被谢让撤走,他没有回头,朝着厨房去了。
-
那天到底也没有发生什么。
朝暮不是个爱哄人会哄人的人,过去二十多年里极少犯错,哪怕那天后来有所愧疚,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而谢让,其实骨子里是很温柔的人,轻易不对任何人发火,就如同那晚的拐弯抹角,他也只是像看小孩子耍心眼一样,到底没有说什么。
按营养师要求照例一杯睡前蜂蜜水放在床头,只是后来两天,他确实没有回来了。
这就像一场无声的冷战,没有身份质问,没有理由求和。
朝暮偶尔想起这回事,觉得自己真是没变,还是那么狼心狗肺。
无怪钱东明说她白眼狼。
这天北京下着雨夹雪,朝暮在剧组角落里背台词。
临到八点的时候,张升一拍板说:“先拍大戏楼那场戏,梨花堵在路上送不过来。”
怡神所那边需要梨花树衬景,眼看小雪变雨夹雪,妖风阵阵,树来了也站不稳。剧组又开始手忙脚乱搬运器材。
今天三场补拍戏,台词量都重。朝暮窝在休息椅看第三场大夜戏的剧本,时间一长,脖子疼,眼花。
老毛病又犯了。她揉揉眉心,去拿养生茶。
指尖无意蹭到什么。
抬眼,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旁边。
“在看第三场?”
傅云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股微电流窜过,带来一丝酥麻。朝暮垂下眼睛,“嗯”了声。
傅云深拿起自己剧本,笑笑:“我来跟你对。”
朝暮看着剧本,没应。
傅云深没在意,探身看了眼她用荧光笔标注的地方——他知道她的习惯。
“是《洛神》的本子?记得你当年的宓妃,‘翩若游鸿,婉若游龙’。”
朝暮愣了下,没看他,礼貌接话:“陈年旧事了。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倒是你,少班主新戏的构想,蓝图宏大。”
傅云深代入戏里解澜的模样,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立君,这儿没外人,别叫少班主。像小时候一样,叫我澜哥儿……”
澜哥儿……
哥儿……
“川哥儿……”
朝暮一时有些恍惚,反应过来时,只见傅云深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半晌迟疑道:“你……在叫我吗?”
朝暮立刻摇摇头,重新看向剧本:“没,字太多了,我看的眼睛有点花。你继续。”
“朝暮,你真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他说着伸手去探她额头。
下一刻,朝暮忽然向后敏捷一躲,避开了他的手。傅云深一僵。
朝暮自己摸了下额头,说:“没事,快对吧。”
“……嗯,”傅云深缓缓收回手,语气一点点带上恳求,“我在国外这些年,每次听到胡琴声,想到的都是你教我唱《游园惊梦》的日子。”
朝暮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望向廊外寒潭碧影:“人总要长大的。你如今是留洋回来的少班主,肩负着戏班的未来。”
解澜急切地说:“戏班的未来很重要,但……”声音低沉下来,“但有些东西,在我心里从未改变过。立君,我这次回来,看到你还在戏班,还在为戏曲倾注心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又看到你……一个人,如此辛苦,我……”
程立君打断他,语气平和:“戏班就是我的家,谈何辛苦。倒是你,见识了外面的广阔天地,还能回到这方寸舞台,这份心,才真难得。”
傅云深摇头,情绪有些激动:“舞台不在方寸!立君,舞台在人心!在我心里,你就是舞台上最璀璨的星。当年是,现在依然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他忍不住伸手,想握住朝暮放在戏本上的手。
程立君在他触碰到之前,迅速而自然地将手收回,拢了拢外套。
副导演这时过来对正入戏的两人微微一笑:“两位老师,怡神所前面的小戏台已经搭好景了。”
朝暮愣了下,没想到剧组效率这么高,她微微一点头。
跨出大戏楼的门时,月色清冷,沁入一阵芳香的凉气。架在黑暗中的机器,拍下了又一张照片。
北京这天儿哪儿有梨花,剧组这几十盆梨花都是现从温室搬过来的。梨花似雪,悄然飘落。游廊一角悬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光影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游廊的美人靠上,随意放着几卷戏文手抄本。
程立君站起身,走到廊柱边,看看月色,缓缓道:“澜哥儿……”
她终于用了旧称,声音却更显清冷:“戏如人生,但人生……往往不如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终能团圆。可现实里,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舞台上的光,照不亮所有的路。”
解澜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点亮!立君,我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你也不是只能等待佳人的旦角。我们可以在现实的路上并肩而行。我回来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小师弟,我现在可以……”
程立君突然转身。
监视器后,张升紧紧屏着呼吸,生怕一下错过。他心里怒放着烟花,觉得这人真是请对了,朝暮与傅云深之间压抑的感情张力,完全不亚于沈佳佳与他对戏时的精彩,甚至有一种别样的悲凉美感。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谢黛清,发现她居然在紧皱着眉头。
谢黛清依旧保持着十字交叉抵在唇边的姿势,侧脸冷硬瘦削,让张升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他后背打了个哆嗦,继续看向监视器。
朝暮的转身停顿了许久,凉风穿过亭子,梨花雪飘落。
她的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但很快被更深的坚毅取代,她问:“你可以什么?可以给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还是可以改变这既定的命数?”
她微微摇头:“我这一生,早已许给了戏台。幕前幕后,并无区别。我的心……也早已如这后台的旧行头,落满了尘,不起波澜了。你何必……”
解澜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不信,如果真不起波澜,你为什么深夜在此整理这些泛黄的戏文?如果真如古井无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立君,你在怕什么?”
程立君被问的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正好撞进他那双真挚、热情且毫不退缩的眼眸中。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似乎有些无所遁形。
程立君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有谢黛清知道,这个疲惫,是属于冬朝暮自己的。
她说:“我怕误了你。你有你的海阔天空,而不是困守在这旧园子里,对着一个……一个心如槁木的人。”
“你不是槁木!”解澜坚定地说,“你是沉睡的寒梅,我只恨自己回来的太晚,没能早点唤醒你。”
他不再试图触碰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立君,我不逼你。但我不会放弃。新戏要排,戏班要革新,而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走出幕后,不仅仅是站在戏台上,更是走出你心里的那层幕布。”
程立君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一阵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飘满游廊。
最终,程立君轻声说道:“夜很深了,少班主回去吧。明天还要排戏。”
她说完,没再看他,径直沿着游廊,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色和梨花中显得格外清瘦孤直。
解澜没有阻拦,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弯下腰,从美人靠上拾起一片飘落的梨花,紧紧握在手心。
灯光渐暗,张升喊了一声:“Cut!”
他窜起来,终于忍不住狂拍鼓掌,周围工作人员看懂的没看懂的睡着的要睡着的都跟着鼓起掌来,霎时惊落了一片梨花雨。
朝暮从游廊折回来,望着这边情形,礼貌地弯腰鞠躬。
她像个新人似的小声跟着大家鼓掌,脸上露出一点紧张的笑容。傅云深看着她笑了笑,那是个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笑容。
张升大步上来,脸上笑纹堆叠:“好,演的太好了!我就是要这种感觉!非常好!继续保持,继续保持啊!”
他转身,对着黑压压一片工作人员一拍手:“收工!”
刚说完,小宁立马跑上来给朝暮披上羽绒服。
朝暮抱着个水杯站在亭子下,傅云深拢着衣服看向她。身后工作人员一批批散去,在这个夜里、这个亭子下,有着独属于他们的宁静。
朝暮也不知道傅云深在看什么,沉默了几秒后,说:“那我先走了。”
傅云深叫住她:“等等。”
朝暮停住脚步,刚要开口,头顶的光忽然被一道手臂挡住了。她下意识一躲,只听上方传来低沉一句:“别动。”
这声音电流般窜过她的身体,朝暮险些没站稳,屏着呼吸,看见傅云深从她头上拿下了什么东西。
他像变魔术似的摊开手给她看:“有花落在你头上了。”
朝暮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那对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她看着那片花瓣,淡淡道:“谢谢。那我先走了。”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小宁匆匆消失在转角深处。
身后的助理明显有话要说,但朝暮已经有些乱了,她步子不停,直奔房车而去。
小宁在身后叫她:“姐!”
朝暮没停。
“姐!”小宁没她腿长,在她身后跑着,“咱们得去卸妆换衣服!不去房车!”
朝暮一下停住。
“姐,你……”没等说完,朝暮已经回答:“我没事。”
没等走到化妆间,朝暮便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截住了。
一回头,居然是谢黛清。
谢黛清居然还没走,她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这么熬着肯定要出问题的。一念之间,谢黛清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谢编。”
谢黛清轻微咳嗽两声,严师般的目光中略微流出几分复杂。夜风轻轻拂过两人发丝,她们对视良久,直到谢黛清开口问道:
“我比较想知道,刚才那场戏里,你演的是冬朝暮,还是程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