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电梯,金属的电梯门映出两人瘦削白皙的脸庞。
以前有人说他俩在某个角度很像彼此,她多了些男性的英气,谢让多了些女性的柔和,乍一看像是天生一对。总归是乍一看。
朝暮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在抵达的前一刻开口:“你忙的话,不用特意来接,江言也可以。”
身侧的人没动,只从镜面里冷瞥她一眼:“又跟他处好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谢让扯了下嘴角,电梯门开,他率先走出去,“那你点个名,看跟谁处得好,我让他来。”
朝暮跟出去,声音低而平:“没有。我自己能回,不劳烦你。照顾好你自己吧,脖子那么长一道伤。”
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一响。谢让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一回头,见她正脱外套,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弱的香风,是他车里的檀香,此刻却有点刺鼻。
“改天再领个人回来住,”他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都不知道。”
朝暮动作一顿,没回头,攥着外套径直往卧室走。
手腕被从后面抓住,力道不轻。“跟我撒什么脾气。”
她用力想挣,反被谢让扣住肩膀。他垂眼看着她,眉头蹙起:“说两句就跑,当初那点儿硬气呢?”
时近七点,她晚饭还没吃,胃里空得发慌,连带声音也虚浮:“我没发脾气……你放开。”
“那站这儿。”他没松手,反而就着姿势把她滑落的毛衣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住她柔润的肩膀,“打算回去睡个昏天黑地,跟我绝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她最疼的地方。
朝暮猛地推开他,这次用了全力,却没让他倒退半步。
她鼻尖发酸:“是,我知道!”鼻尖涌上酸意,她强忍着,“你用不着拿这个堵我。我也不想住这儿,什么原因你不清楚?我爱怎么着怎么着,你别管我。”
话音落下,满室骤静。
窗外暮色四合,暗蓝的天光沉甸甸地压进来,照见她眼底将碎未碎的水光。
谢让看着她,缓缓松开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嘴角却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啊,都清楚。既然这样,你就该顺着我。”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字字清晰:
“人不能总背诺吧,朝暮。”
“别让我看不起你。”
堤坝轰然倒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点。
“咱俩现在一点儿关系没有,我犯得着管你么?”谢让用拇指揩掉那点泪珠,顿了顿,收回手,语气无奈,口吻像个和蔼的长辈,“只是现在风川正在迈入影视领域的重要关口,你乖一点,把那点儿春心收收。这戏拍完,你想跟谁在一起,传多少绯闻,我都管不着。”
她没想哭,就是觉得,特窝囊。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去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朝暮垂眼,咽下喉间的哽塞,飞快用手背抹掉残泪,转身进了卧室。门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她背靠着门板,一点点滑坐下去,头埋在膝盖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半晌,她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指甲陷进柔软的地毯。
门外,谢让静立片刻,抬腕看了眼时间,转身拿起车钥匙,离开了。
朝暮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等那阵眩晕般的沉郁过去,才起身去浴室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红痕。她扯过毛巾盖住脸,不想再看。
也许是连日疲惫,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她躺回床上,竟在未尽的夜色里很快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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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上了金宝街,最终停在香港马会门口。
包厢里暖气混着酒气,钱东明窝在沙发深处,见谢让进来,懒懒抬手:“呦,川儿,整这么帅,来走秀的?”
谢让脱下外套递给侍应生,瞥他一眼:“去你的。”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才在对面坐下。
钱东明推过来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
“尝尝,刚开的。”
钱东明大笑,递了个眼神。旁边一只涂着丹蔻、白嫩的手端了杯威士忌过来。谢让接过喝了口,眉心微蹙:“大晚上整这么烈,能睡着吗?”
他递过去一个眼神,钱东明嘻嘻笑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们说话时,旁人不敢插嘴。那递酒的谈生生试探着想再靠近,谢让却看也未看,只抬手虚虚一挡。待人散开,钱东明才凑近些:“年底风川忙吧?看你两头跑,精气神都耗没了。过两天去小汤山泡温泉?把你家里那个带来?”
旁边有人好奇问是谁。钱东明意味深长地笑:“你看他带过谁?不就那位。”
谢让没碰杯子,只从木盒里取了支雪茄,剪开,慢慢烤着。火光映着他半垂的眼睫:“风川忙,我姑姑盯得紧,反复磨她。到时候再说。”
钱东明笑出声,挥退旁人。待包厢门合上,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那事儿……谢了。”
雪茄头亮起一点暗红,烟雾缓缓升腾。谢让没说话。
“沈佳佳那边,总算能松口气了。”钱东明晃着酒杯,冰球碰撞出清脆的响,“热度都往谈生生那剧上引,谁还盯着那破事儿刨根问底。”
烟雾后的神情看不真切。谢让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才道:“戏能演多久,看的是本子,不是热闹。”
“那是。”钱东明会意地笑,伸手捏了捏身旁谈生生的下巴,“听见没?谢总夸你本子挑得好。”
钱东明面相风流雅痞,却偏偏生出了一双狡诈阴狠的眼,被他看久了,不免令人脊背发凉。那只揩油的手与之相比,简直不足为提。
谈生生眼波微动,嫣红的指甲搭在钱东明手背上,视线却飘向谢让。
他始终半眯着眼,雪茄夹在指间,那副吞云吐雾的模样浑然天成,像尊没温度的玉雕。她的心轻轻一颤。
钱东明的手忽然用了力,她吃痛地蹙眉,却不敢出声。
“热度有了,后面的事……”钱东明转向谢让。
没过多久,经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谢让摁灭雪茄,起身:“先走了。”
“这就走?”钱东明在后面喊。
“本子是你挑的,戏是她的。”他拿起外套,声音平淡,“唱得好不好,看造化。”
谢让没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后。
包厢门隔绝了内里的喧嚣。他坐进驾驶座,头靠在椅背上,任由暖气和疲倦侵蚀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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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觉她睡的并不好。
人像是离水太久的水生动物,醒来时心口窒闷,恍恍惚惚出了一身热汗。朝暮冲了个热水澡,水汽氤氲中,看到挂钩上那件属于他的深蓝色浴袍,目光顿了顿,转而用一条浴巾裹住身体。
地暖很足,她并不冷。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最终,画面停在小宁追的那部校园剧上。
看了半集,朝暮不得不承认,谈生生是聪明的。题材通俗,人设却带刺,小白兔皮下藏着恶女的野心,是一场精准的赌博。
窗外有点点光亮闪烁。
她转头,发现下雪了。瞳孔里映着飘落的雪花,像碎掉的星光。
夜色中的北京城被薄雪覆盖,棋盘格的街道晕开鹅黄的光,柔软,静谧,像八音盒里的场景。
冷意被隔绝在窗外,她却能嗅到那丝干净的凉爽气息。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窗边。窗缝渗入的冷风激得她打了个喷嚏,才蓦然回神。
电视剧已自动播放到下一集。她环顾空旷的客厅,他依旧没回来。
朝暮拉上一半窗帘,找了件宽大的毛衣套上,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零星水果和酸奶,透着一股独居的冷清。她叹了口气,眼前微微发晕,退了回来。
那点属于他的、淡淡的檀香气,依旧如丝线般缠绕在空气里。
谢让是七点五十到家的。
开门时,看到她露着半边肩膀坐在沙发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他放下车钥匙,玄关发出轻响。
她似乎沉浸在剧情里,对这点动静毫无所觉。谢让视线扫过电视屏幕上的谈生生,目光微顿,走向厨房。
察觉他的身影消失,朝暮才起身回房涂身体乳。再出来时,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住。
谢让穿着灰色家居服,背对着她,站在灶前,不紧不慢地搅着一锅粥。瘦削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
中岛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保温箱,冷气未散,里面躺着几只海虾和螃蟹。
“过来搭把手。”
这声音吓了她一跳,一抬头,正看到谢让微微蹙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也吓到你了?
朝暮慢吞吞过去,没看他,像是心里头还别扭着吵架的事儿。她偷偷打量一眼,看见好几只螃蟹和海虾泡在水里,水面浮上一层薄冰。
谢让挪了一步,让她站过来,正想说话,被那一抹白晃的刺眼,他皱皱眉,扯了一下她的毛衣:“你不冷?”
“啊?”朝暮双手泡在温水里,“不冷啊。”
谢让拨了一下她的衣领,没有LOGO,他脑子一时间短路,没想起来这衣服是哪个牌子:“柏涵给你挑的衣服?就没有正常点儿的?”不是露手臂就是露肩膀。
他手还湿着,水滴就顺着衣领滑到她脖子里,朝暮痒的缩了一下脖子:“这我自己的衣服。”
“你自己的?”谢让稍一挑眉,“品味真够可以的。”
他是想说这衣服未免也太大了,简直像男士衣服,那么一个大圆领,稍一动作就会滑下来,露出里面的透明肩带。谢让皱皱眉,帮她往上拽个一截。
现在女生都喜欢那么大的衣服?
朝暮撇撇嘴,他的手机响了。他让她站着别动,自己出去接电话。
大概是公事,声音渐远,去了书房。
她站了近十分钟,水都有些浑浊了。她放掉脏水,换了新水,琢磨一下,找了个碗把虾捞进去。
谢让在书房快速交代完重点,在文件上打了个勾:“这个你不用管,过段时间他回国,‘荆棘暗网’——”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从厨房传来。
他掐断电话,几步跨了过去。
朝暮正缓缓转身,看到他快步走来,扫了眼水槽,脸色不悦:“干什么呢?”
他那眼神好像她是个刑事罪犯。朝暮一耸肩:“洗碗呢。”
“我还没做饭你洗什么碗,”谢让简直气笑了,把她衣服往上拽一截,“去,别在这儿挡着。”
朝暮“哦”了声,背着手溜了。
“等会儿!”
她倏然停步回头。谢让几步上前,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捉住她的手臂。
袖子被挽起,一道鲜红的伤口横在白皙的手指上。
空气凝固了。
朝暮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几乎是按捺着脾气。
“我当你多能耐。”他都能想象出画面:碗碎了,她偷偷扔掉,再拿个新的,装作无事发生。
朝暮被他带到客厅,按在沙发上。药箱打开,棉签沾满碘伏。他看她一眼,直接按了上去。
“嘶……”
朝暮倒吸一口冷气,谢让暗讽,“你还知道疼?”
她想躲,他手臂一伸,直接一条长腿拦住她后路:“别动了,长痛不如短痛。”
那条圈住她的长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身形高大,背着光,笼罩下一片沉凉的气息。乌黑的头发垂着,微皱着眉,动作算不上轻柔。
那点幽沉的檀香缓缓渡来。朝暮动了动鼻子,觉得这距离太近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手指下意识一蜷。
谢让在朝她伤口轻轻吹气。
她这一动,他便停了动作,抬眼瞧她:“疼了?”
朝暮愣了愣,摇头:“没……”
她那一瞬,第一个想法是,他又抽烟了。无意识的,皱起了眉。
谢让没多想,重新垂眼,动作放轻了点儿。
好半晌,谢让才到了最后缠绷带的一步,朝暮等的无聊,望天说:“还没好啊。”
谢让凉凉地瞅她一眼:“我还没不耐烦呢。”
“……”朝暮一噎。这几年谢让的嘴越发毒了。
“那我明天还是带几个邦迪去吧,”朝暮看着那个绑的特别精细的手指,道,“被镜头拍到就不好了。”
谢让动作一顿,沉默着打完结,这才抬眸:“你就这么喜欢拍戏?”
“工作嘛,”朝暮想了下,“而且你是我老板,这不也是给你干活?”
她那一脸无畏大义凛然,谢让简直一口凉水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朝暮歪着头看他,顿了顿,问:“你还是不喜欢这个职业?”
谢让沉默良久。
过了三年,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回避这个问题。
朝暮暗暗垂眼。谁知这时,谢让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的,笑容森凉:“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你什么时候在乎我的感受了?”
“……”
他收起药箱,站起身,朝暮视线随他望去。谢让抬手,重重揉了下她的头发,说:“老实待着吧。”
一个多小时过去,海鲜粥的香气从厨房弥漫到客厅。
谢让端着粥出来的时候,发现人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站到旁边,轻咳了声:“过来吃饭。”
朝暮“哦”了声,扫他一眼:“等一下,我看完这集的。”
“快点儿。”
“……”朝暮屁股往后挪了挪,“你自己先吃吧,我还不饿。”
谢让看着她,手卡在腰上,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