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点儿没有?”
男人的声音似冷泉撞过岩石,溅起凉爽的水花,激得她心头一颤。
朝暮咽下唾沫,顿了顿,才睁开眼。
只见傅云深站在她身侧,挡住了那一片烈阳,他把手里的风扇拿近了点儿。
她心脏直跳,难受的点了点头。
远远的,不少人都往这边儿看了过来。朝暮怕谢黛清觉得她事儿多,挥手驱散了小宁一干人等,傅云深要留下,她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张升也瞧出来不对劲儿了,他跟谢黛清请示一句:“这会儿太阳是太毒了,让她们歇五分钟。”
两秒后,谢黛清点点头,望了望远处的朝暮,说;“这姑娘身体瞧着不太好啊。”
张升“哦”了声,看着日光下被誉为金童玉女的一对儿,笑着:“好像之前跟傅云深拍《绝命孤岛》那会儿就不太好,动作片磕磕伤伤都正常,心力耗损也是一方面。”
谢黛清转过来望向他:“出什么事儿了?”
“那倒没有,”张升说,“就是说俩人拍戏那会儿沈佳佳去剧组闹过一次,也不知道真假。朝暮平时不爱说话,碰到这事儿,又是沈佳佳,肯定就心里乱套了。”
谢黛清沉默几秒,说:“没看出来。”
张升颇讶异的一挑眉,也不知道这句“没看出来”究竟是哪个意思。但不论哪个意思都不好再问了,谢黛清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这剧组,她是老大。
时间一到,张升让各单位准备。
四周吵吵嚷嚷,一种混乱的秩序开始维持起来。
朝暮垂着头,只觉得身上开始冷汗热汗狂流,肚子也有点儿难受。一抬手,推开那个小风扇。
还没说话,手腕一沉。
傅云深拉着她手腕,手指在她掌心一抹。朝暮一愣,听见他说:“出了好多汗,你歇一会儿吧,我去跟导演说。”
他转身而去,步如流星。朝暮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喊住他,只好难受的坐在原地。
也不知道傅云深说了什么,居然能让谢黛清答应下来。这场戏暂时作罢,朝暮对他简短道了谢,由小宁扶着回到休息室。
这一歇,就歇到了下午。
残阳如血,摇摇欲坠地挂在天际。
朝暮昏睡着,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她掀开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薄毯,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刚出去,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有人扬着嗓子喊:“别急别急,人人有份!记得拿咖啡啊!”
她眉头一皱,心下诧异怎么这么早就放饭了。忽然,一转弯就见到小宁高兴地小跑过来:“姐,你什么时候订的餐啊?好丰盛!”
朝暮愣了下:“我没订。我还想问你呢,怎么这么早就开饭了。”
小宁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是你吗?我看那餐车旁边的牌子上,明明写着是你请客,现在大家伙都在那儿领呢!”
一时间,朝暮心头窜出些寒意,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朝人群聚集处走去,路上不断有人笑着跟她道谢,朝暮只是胡乱地点着头,脚步未停。
很快,她的脚步刹住了。
她微微眯起眼,一棵因低温而枝叶枯败的梨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相貌算不上英俊,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潮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
他正背对着她打电话,语气里明显的嘲讽:“我爸说谢让就是个书生,根本玩不转娱乐圈,代言乱给。”说话间他转了个身,愣了一瞬,挂掉电话。
男人笑着朝她走过来,语气熟稔得令人不适:“你们剧组的饭这几个月我包了,写的都是你的名儿。你看看,能不能跟我吃个饭?”
徐嘉言。朝暮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没应声,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徐嘉言也不阻拦,依旧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仿佛笃定了她明天还会出现。
这位公子哥儿倒是展现出一种固执的“诚恳”,接连几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唯一的诉求就是请她吃饭。漂亮话说尽,承诺许遍,朝暮自始至终没给过一个正眼。
这天,她跟傅云深重新拍了一遍梨花树下那场戏,谢黛清点头通过。傅云深因另有行程提前离开,朝暮独自坐在廊下的长凳上,闭眼感受着穿堂而过的风。
“可算找到你了。”
朝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忽然,头顶上方阴影压下,一只手伸了过来,朝暮下意识猛地向后一仰头——
“咚”地一声,撞上了身后硬实的廊柱。
徐嘉言似乎想帮她揉揉。朝暮已有防备,飞快地站起身,却因起得太猛,眼前瞬间发黑,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失重的感觉袭来。
没料到,身后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宽厚,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戏服布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灼人的温度。那只手有力地搂住她的腰,向上一带,将她几乎坠落的身体牢牢接住。
他搂着她的腰,用力一扣。
朝暮松了口气,站稳了,下意识看过去。
谢让此刻已松开了手,漆黑的眸子斜睨她一眼,没什么温度。随即,那目光转向一旁的徐嘉言,不冷不热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徐北南知道你来这儿么?”
朝暮顿时反应过来,看向徐嘉言,原来这男孩子是风川下属集团长颂总裁的儿子,仗着老爸在影视领域有管理权,找来进出恭王府拍摄地的通行证。
谢让冷淡的开口,眼里的寒意已吓得徐嘉言这种不经世事的小公子一哆嗦。他攥紧手里的法拉利车钥匙,紧张地说:“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谢让嗤笑一声:“回去问问你爸吧,小孩儿。”
这会儿张升听到消息来了,看到眼前一幕完全傻眼了,他喊着:“……谢总?”
徐嘉言像是明白了什么,双目圆睁,下意识退后半步,连忙逃了。
两人一同转身,张升愣了下:“您来探班?下一场戏还得——”
“今天就到这儿,”谢让打断他,“有问题我跟你们谢编说,下次再碰到什么不入流的人往这儿进,直接请保安驱散。风川的人,不是拿来给这种人消遣的。”
朝暮沉默着垂眼。
她知道,谢让在看着她。
忽然,谢让抬起手,伸向她的鬓边。朝暮视线下意识地跟随他的动作,只听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问的却是张升:“这是什么花?”
张升愣了一下,顺着看去:“……梨花吧。”
谢让凉声一笑,指尖极其轻巧地拂过她的发丝,缓缓垂眼,对着那并不存在的花瓣轻吹一口气。“是么?我还以为是桃花呢,这么多。”
朝暮没接话,默然看了眼谢让。
-
“咔哒。”
门一开,看到两人,小宁飞快溜了。空旷的休息室,一下安静下来。
谢让扫视一眼,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换衣服,江言在外面等我们。”
朝暮沉默着,拿上自己的衣服,抱着进了换衣间。
一进去,逼仄的空间让她精神一下疲惫下来,就像是迎风招展的旗子终于垂下来,累到她眼皮沉沉的耷拉下来,人靠在冰冷的墙上,什么都不想干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都有点想睡了,又忽然惊醒。朝暮坐起身,叹了口气,脱下身上湿了的戏服。
就在这时,门忽然一开,朝暮兔子似的一惊,抱着衣服往后一躲。
谢让和她同时出了口气。
暗红的绒布帘子在身后晃着,谢让打量着她:“你磨蹭什么呢?”他皱起眉,有点儿不耐烦的样子。
朝暮把衣服挡在身前,她只穿了件内衣,身上还在淌着汗。她眉心一蹙:“换衣服……你能不能先出去。”
说着,谢让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又像是觉得可笑似的看她一眼:“怎么着,你身上还有我没看过的地方?”说着上前一步,“是哪儿,你跟我说说。”
朝暮喉咙一涩,后背紧贴着墙壁,冷意瞬间侵蚀而来。
她低着头。目光无意间落在谢让第二粒解开的纽扣上,琥珀色,倒映着她瞳孔里的慌张。水波纹似的光影投射下来,顿时在狭小的空间里生出点儿旖旎的气氛。
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额上,越来越近,近到心跳已如擂鼓。
那大概是最漫长的几秒。
谢让的呼吸渐渐下移,是他的鼻尖吗,或是她蜷起的头发,若有似无蹭着她的脸颊。落到耳廓,朝暮下意识一侧头。等等……
“砰——”
门外一声巨响,两人身形都是一僵。
朝暮瞥见身体两侧撑过来的手,劲瘦有力,清晰分明的骨节上爬着淡青色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这两道声音一起发生,连谢让都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小宁在翻找桌上的手机,听着像是很匆忙,急忙找完就飞快跑了,大门又是“砰”的一声。
“……”朝暮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你紧张什么呢?”谢让轻嗤一声,目光流连在她白皙脖子上逐根崩起的筋脉,“怕她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嗯?”
这口气憋了许久,朝暮僵硬的背被打扰的舒展了些,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你说说,什么样的态度你满意?傅云深那样的?”他冷笑着,“我不过就两天没回家,转眼就把我忘了。”
不知是想到什么,谢让声音忽然一沉,连手臂也下移半寸:“这是你助理吧,怎么就喜欢这种蠢的?嗯?”
他一语双关,朝暮无言以对。
只是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不愿与他对视。
谢让沉着眼眸,紧紧盯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半晌,他像是耗尽了耐心,咬咬牙,猛地直起身,冷硬地丢下一句:“换好衣服就出来,别磨蹭。”
说完,他一把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朝暮听着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声响,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缓缓脱力般地靠回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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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人还没有完全走光,朝暮跟在谢让身后,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往外走。可即便如此,路上还是零星撞见了一些收工的工作人员。那些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落在他们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身影上。
朝暮始终垂着眼眸,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那些目光背后藏着怎样的揣测——是又要去赴哪个酒局?还是今晚,又将睡上哪张权势的床?
寡廉鲜耻,无情无义。
这些词,安在她身上,似乎再贴切不过。
她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一个没留神,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方坚硬的背脊上。
她缓缓抬起头,捂着被撞得发痛的额角,黝黑的眼珠因为吃痛而蒙上一层水汽,看上去竟有几分无辜。谢让回头看她一眼,没好气儿地说:“怎么着?跟我走一起,就这么让你觉得丢人?非得低着头?”
“不是……”朝暮无力地辩解,声音微弱。
谢让看上去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唇舌,直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带到自己身侧。他的步子明显放缓了许多,强硬地迫使她与他并肩而行。
好在剩下的路不长。一走出恭王府那道沉重的侧门,朝暮就看到了恭敬等候在车旁的江言。
她习惯性地对江言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身后的谢让却已冷冰冰地催促:“上车。”
“……”朝暮伸手去拉车门,动作却忽地一顿。她扶着车框,看到了另一边座位上,摞着高高的一叠文件,几乎占满了整个座位。谢让微一皱眉,语气更沉:“你是打算冻死我?”
朝暮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只得先弯腰坐了进去。谢让收回搭在车框上的手,随后坐入,“砰”地关上车门。他俯身,略显粗暴地将那摞文件尽数扫落到车门下方的储物格里。
司机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脚油门,车辆平稳地滑入车流,起落平稳得堪称典范。
正因如此,在这长达二十分钟的车程里,车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连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透过车内后视镜,偷偷觑了好几眼后座这两位气场不合的乘客。
朝暮也长了记性,车内的檀香余韵不足以让她安心入睡。她只是靠着柔软冰凉的皮质座椅,头微微后仰,沉默地望着车窗外。
天空被晚霞铺满,粉红橘橙交织在一块,流云卷积,缓慢地舒卷着,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油画。
她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过这样绚烂的黄昏了。
车子从安定门西大街驶向保利大厦,工体那片熟悉的建筑群一点点映入眼帘。在霞光笼罩的城市轮廓里,体育馆的弧形顶棚折射出一点点残存的、彩色的光晕。
她恍惚记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她非常喜欢的歌手来北工体开演唱会。那时她和谢让刚看完奥运会,特地在北京多留了两个月,就为了等那场演唱会。七月的北京阴雨连绵,她断断续续感冒了三个月,演唱会上,她裹着厚厚的毯子,窝在谢让的怀里,听完了那首她最喜欢的歌。
时移世易。
连坐在身边的这个人,都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涩然。
可悲的是,她又何尝是过去的自己?
谢让坐在旁边,沉默地侧眸望了她一眼。窗外的流光在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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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柏悦府P1停车场后,后座两人先后下车,依旧一言不发。
林叔望着两人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走向电梯间的背影,心底莫名浮上一层秋凉般的萧索,忍不住喃喃低语:“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
“哎,”江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语带深意,“谁叫你没撞上减速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