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朝暮往里走。
稀薄的光线斜射而下,一道瘦削立体的身影背对着她们,翘着腿,垂着头。沈思羽微微一笑,甩着手过去。
这人还没走到他面前,谢让冷声道:“出去。”
在空荡的化妆间似乎很明显,连两个助理都愣了一下。
朝暮打量了一圈屋里,猜测屋里的工作人员都被他撵走了。
沈思羽恍若未闻。谢让扣下手机,不耐烦地锁起眉,看着镜子:“我叫你出去。”
助理很有眼力见的扯了扯沈思羽,后者被谢让这么一看,眼眶微红。
谢让显然也懒得理会她丰富的表演。朝暮也想掉头就走了。谁知,谢让忽然扭头,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她:“过来。”
身后灯光弥散,像烟雾一样蒙住他的眼睛。朝暮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小宁站在她身侧,神情看上去比她还紧张。
“让她把风?”谢让几不可察的冷笑一声,“真是知人善用啊。”
朝暮神色微变,对小宁笑了下:“没事儿,你出去吧。”
小宁看看她,又看看镜子里那张冷脸,终于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人一下走光,朝暮没来由的心虚,使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他:“你又来干嘛?”
化妆间的桌子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朝暮挑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谢让瞧见她那模样,凉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的桌沿上一靠。一条长腿点地,随手拿起桌上的化妆刷,在桌边敲了两下:
“躲我?”
“……没有。”
这回答几乎是无力的,谢让没有笑意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是心虚呢?还是心虚呢?”
朝暮睫毛一颤,脱口而出:“我有什么心虚的。”
谢让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就是让她心里发毛。他把刷子扔回桌上,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一米八七的个子,她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弯下腰,左手压在她肩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几乎是把她罩在怀里。呼吸极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
谢让抬手,指尖慢慢梳过她额角的碎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可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笑,却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又没横刀架你脖子上,跟我来什么劲儿?”
谢让的指尖从她额角滑下来,沿着侧颈的线条,极轻地划过。那触感像羽毛,又像一条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跳。
“我就是没对你下过死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才让你现在这么横行霸道,踩着我脸走到现在。用着我车子开路送过来的梨花,到头来成了你俩谈情说爱的工具。这么下我面子,就为了跟那种蠢货玩过家家?”
朝暮一愣。
难怪那些梨花送来的这么及时。
镜子里,谢让几乎是无限柔情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心爱的东西。可那温柔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收紧。
“我是不是还得再送你个FOREDEN的代言,”他贴着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好让你跟傅云深拍广告的时候更风光点儿?”
朝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总舍得把那么好的资源给我?”她从镜子里看着他,扯了扯嘴角,“不是已经名花有主了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
谢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逼她看着镜子里的彼此。
“我给谁,不给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
“你是不是忘了,”他对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慢慢地说,“那份合同上,我还没签字呢。”
朝暮脑子里轰然一炸。
她几乎想立刻怼回去,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她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下来:
“我没那个意思。”
“上次跟傅云深那事儿我没注意,就是个意外。媒体总爱乱写,没什么可信的。”她顿了顿,“刚才是我急了,你别放心上。”
谢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可那动作里带着的意味,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小白眼儿狼,”他低眉对她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又跟我装小白兔啊?”
“你是心里有谱儿的人。朝暮,你觉着这些日子换两件衣服在我面前晃,我没把你怎么着,这会儿就能在跟前儿耍小性儿。”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是打量着我还像以前那样对你上心?”
朝暮的睫毛狠狠一抖。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这些日子他们俩的所有暧昧。她咬着牙,听他说完,没吭声。
谢让直起身,从镜子里看着她。
“我倒是不会把你怎么样,毕竟你还有用。”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情人,“但未免太得寸进尺。这样恃宠而骄,我可不会手软。”
他的手停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捏。
“柏涵没给你说过,合同上违约要赔多少钱?”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就算你不在乎,也不能不在乎傅云深和猫又的发展吧。我不介意换个男主演,风川也不会在乎一个官司缠身的歌手。”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坐回桌上。
那几步距离,像把整个化妆间的空气都抽走了。
朝暮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她缓缓吸了口气,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不会就为了这事儿吧。”
谢让抬眼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倒没有。”
他眨眼的瞬间,脸上的冷意忽然散了,换上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最近我要出趟门。”他歪着头看她,“小白眼儿狼,跟不跟我去?”
朝暮愣了一下。
这变脸变得太快,快得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看着他脸上的笑,一时不知道该信哪个。
“……过两天我没事儿,”她斟酌着说,“你要去哪儿?”
谢让凉丝丝地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点求人的功夫怎么不见长”。他笑了一下,没戳穿她。
“小汤山,跟钱东明他们泡温泉。”他靠在桌沿上,两条长腿交叠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去不去?”
“啊……”朝暮虚虚应了声,眼神飘忽。
谢让也不着急,就那么悠然地坐在那儿,等她。
过了半晌,她问:“人多吗?”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笑。
那笑容让朝暮心里发毛。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反正——”
“算了吧。”
谢让打断她,叹了口气似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的了然。
“你去多不方便。”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再惹你那绯闻对象不开心,是吧?得罪我也不能得罪他啊。”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朝暮看着他背影,忽然站起来。
“那你想去哪儿?”
谢让脚步顿了一下。
“我都有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谢让回过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痞。
“呦。”他走回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你是不是觉着我特好哄啊?两句话就让你摆平了。”
朝暮咬了下后牙,低头看了眼他的脚尖,又抬起头。
“那你想怎么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种豁出去的意味。话一出口,可收不回来。
谢让看着她,没说话。
化妆间里忽然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然后,他动了。
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响。朝暮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他握住,整个人被猛地一带。淡淡的檀香味瞬间涌进鼻腔,她两臂被他托住,轻轻一提,人就撞进他怀里。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边沿,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谢让环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耳朵,目光却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眼神很慢,很慢地在她脸上游走,像在欣赏什么。
朝暮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躲,可他扣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别动。”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得几乎像叹息。
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往上移。食指轻轻压在她第一节脊骨上,然后一节一节往下滑。那触感太轻,轻得几乎不存在,可每滑过一节,她的心就跟着缩紧一点。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变红。
谢让一手扣住她一只手腕,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缓缓地,他用食指轻推她第一节脊骨,慢慢下挪,目光饶有意味地盯着她,似乎在观赏她的神情变化。那眼里眸色迷蒙,有她不自知的潋滟。
很快,那节指骨轻轻陷在她的腰窝里,激得她从心尖儿到脚尖儿直发麻。朝暮忍不住低低轻叫了一声:“……你有完没完。”
那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软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完啊。”谢让这么靠在她耳边,轻轻笑着。
朝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还停在她腰窝里,没动,可那一点点的接触,却像电流一样从那个点散开,流遍全身。
镜子里,她看见他微微侧着头,正在看她。
那眼神太近了,近得她无处可躲。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刚才的冷,也不是后来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松开手。
“但我没空,最近的一天只有明天晚上七点开完会。”他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正好说完了最后一句。
“你行情不差,”谢让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也用不着哄我,是吧?”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朝暮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红的。
-
那天晚上谢黛清对最后一场戏突然有了新想法,按照那天朝暮试戏场景和新剧本做了一次新尝试,机器在张升的指令下对她怼脸拍,抓那一瞬间的光影。张升也觉得不错,但拍到第二遍,谢黛清思忖着说:“还是差了点儿感觉。”
朝暮吸了口冷气,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6:50
她频频张望,心口像有个秒表在计算时间,身上竟然都感受不到一点儿冷意了。
谢黛清坐在监视器后面,敲着笔杆子,神色漠然。好半晌,才见她对剧本上写下几个字,说:“先这样,我再想想。”
张升喊了结束,下一秒,只见戏台上朝暮飞也似的窜回后台,助理愣了下才追上去。监制和制片看到这一幕,都懵了,笑着:“今儿怎么了这是?”
张升也新奇地瞧了两眼,突然一只笔敲在面前,一转头,谢黛清正淡然看着他:“人姑娘的私事儿,你们这帮大男人看什么新鲜。该下一场了。”旁人一同挠头笑笑。
后台,朝暮换了自己的衣服,又从小宁包里找出自己的车钥匙。傅云深正好过来,看见这一幕,诧异道:“这么急?赶着去哪儿?”
朝暮仿佛没听到,还在迅速拆着头发,小宁“噢”了声:“私事儿。”
傅云深一抬手,只觉一阵风从眼前掠过。
那天晚上,好像老天故意跟她作对,先是车子险些撞进绿化带,接着开到银锭桥附近狂堵,朝暮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精神有点暴躁。直到她终于开进中关村,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了。
门口机器识别车牌Z1122自动放行,里面的保安都探头瞥了眼驾驶座的人。帕拉梅拉开到风川大门口,朝暮就一脚踩了刹车。
她冲进去,前台还来不及喊人,只见这位风风火火的女子拿着一个金带工牌刷开了感应通道的门,接着冲进高层专属电梯。
前台只愣了一秒,抬手按下座机。
二十一楼的会议室里,项目周会正在进行。
“我来说具体数据。我们尝试制作了一个S级皮肤的特效,包含了光影扭曲和高级粒子。结果在主流测试机上,团战帧率从30帧暴跌至12帧,几乎是幻灯片效果。如果我们不能突破移动端的实时渲染和性能优化技术,那么所有关于顶级画面和明星皮肤的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上周数据,《荆棘暗网》次日留存 34%,七日留存 22%。对比竞品《猎鹰堡垒》,西提公司的数据是 12% 和 8%。我们全面胜出。
“但我们内部评估,靠我们自身的技术积累,要突破移动端实时渲染的性能瓶颈,内部评估至少需要18个月。但市场和玩家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只有一个极致纯粹的核心体验,才能打开明年的市场窗口。”
这番话让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技术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18个月?我们不需要那么久。”
此时,一直沉默聆听的谢让身体微微前倾,用沉稳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你们遇到的这个问题,正是集团在半年以前就已经预见并开始着手解决的。目前,我们已经在进行对美国‘冰川科技’工作室的收购工作。他们的核心专利技术,能直接将你们所说的那种顶级特效的性能消耗降低40%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团队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谢让勾唇一笑,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你们明总监人现在在美国,收购流程预计在今年年底前就能全部结束。所以,技术层面的问题,你们可以放心了。”
就在气氛缓和之际,音频陈总监适时地举起了手,将话题引向下一环节:
“太好了!那么看来技术瓶颈不再是问题,之后的‘双星计划’就可以准备全面启动了——邀请国际大师进行游戏音乐制作,并同步接洽明星代言宣传。我们需要确保游戏的视听品质和市场声量能与最终极致的游戏体验相匹配。”
坐席中,一位临近主位的男人轻轻点着头——那是集团中COO的位置。顾衍神色平淡,手里不紧不慢转着笔:“可以。等技术方案彻底落地,这些提升品牌价值的计划就按流程提报上来。现在大家保持耐心,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本周内拿出全新的纯PVP版本设计文档,重点是经济系统、英雄平衡和节奏调整。下周三之前三个组给出核心系统重构的技术方案和排期。”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传来两下清脆的“咚咚”声。
谢让视线从手表上移开,看见秘书从远处走来,附耳过来:
“老板,前台说外面有一位女士刚闯进来,拿着一个金色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