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阮棠趴在窗台上,指尖轻轻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花园里的路易十四玫瑰在雨中摇曳,深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低垂,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凋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沉渊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在看什么?"
"花要淋坏了。"阮棠转过头,看见陆沉渊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哥哥不去公司吗?"
"今天在家办公。"陆沉渊把牛奶递给他,目光扫过窗外的玫瑰,"不会淋坏。"
阮棠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甜香萦绕在鼻尖。自从上周校庆回来,陆沉渊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还是会冷着脸处理工作,但每天早晨都会等他一起吃早餐;还是会对他画到半夜皱眉,但书房里多了盏专门给他的护眼台灯。
雨声渐大,陆沉渊忽然开口:"过来。"
书房壁炉里跳动着橙红的火焰,驱散了雨季的潮湿。陆沉渊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阮棠蜷在另一端翻画册,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哥哥。"阮棠突然指着画册上的一幅画,"这是莫奈的睡莲,我妈妈最喜欢..."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陆沉渊抬头,看见少年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他放下文件,走到阮棠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想她了?"
阮棠点点头,眼眶发红。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
下一秒,他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陆沉渊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将他包裹,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衬衫传来。阮棠僵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浮木般攥紧了对方的衣角。
"哭吧。"陆沉渊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不丢人。"
窗外电闪雷鸣,阮棠的眼泪浸湿了陆沉渊的肩头。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终于在这个雨天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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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是傍晚。阮棠红着眼睛从陆沉渊怀里抬起头,发现对方的衬衫已经被自己揉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抚那些褶皱,却越弄越糟。
陆沉渊捉住他的手腕:"没关系。"
壁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阮棠这才发现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陆沉渊的眼睛在暖光下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饿了吗?"陆沉渊突然问。
阮棠摇摇头,又点点头。哭过之后,胃里确实空落落的。
"林管家请假了。"陆沉渊站起身,"想吃什么?"
阮棠惊讶地睁大眼睛:"哥哥会做饭?"
"不会。"陆沉渊解开袖扣,"但可以学。"
厨房里,陆沉渊皱着眉头看菜谱的样子像在审阅一份重要合同。阮棠站在一旁,看着他动作生疏地切西红柿,刀刃与砧板碰撞出危险的声响。
"要不...我来吧?"阮棠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渊瞥了他一眼:"去坐着。"
十分钟后,一碗卖相凄惨的番茄鸡蛋面摆在阮棠面前。蛋花碎得不成形,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面条也有些煮过头了。
阮棠夹起一筷子,在陆沉渊的注视下送入口中——咸得发苦。
"好吃吗?"陆沉渊问。
阮棠咽下面条,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陆沉渊自己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手就要拿走碗:"别吃了。"
阮棠却护住碗,又吃了一大口:"真的好吃...是哥哥第一次为我做的。"
暖黄的灯光下,陆沉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他起身从冰箱拿出瓶矿泉水放在阮棠手边:"慢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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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阮棠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后的月光格外明亮,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画架前。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白天那个拥抱的轮廓。陆沉渊低垂的眉眼,轻抚他发丝的手指,还有肩头温暖的触感,都随着笔尖流动到纸上。
"还不睡?"
阮棠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用身体挡住画板:"马、马上就睡!"
陆沉渊穿着睡袍站在门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肌肤。他走近看了看被阮棠藏起来的画,挑眉:"画得不错。"
阮棠耳根发烫,这幅画比上次在花园里画的要私密得多。他低着头,听见陆沉渊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睡觉。"陆沉渊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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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阮棠被轻轻摇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沉渊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
"起床。"陆沉渊递给他一套衣服,"半小时后出发。"
车子驶出市区,沿途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郁郁葱葱的山林。阮棠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们去哪儿?"
陆沉渊打着方向盘:"梅岭。"
阮棠猛地转头:"梅岭?"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带他写生的地方,山脚下有片野生玫瑰谷,每到五月就会开满深红色的野玫瑰。
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陆沉渊从后备箱拿出画具和野餐篮,带着阮棠沿小路往下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转过一个弯,阮棠屏住了呼吸——
整片山谷的野玫瑰在朝阳下怒放,深红的花朵像火焰般铺满视野。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
"妈妈..."阮棠喃喃道,眼眶瞬间湿润。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陆沉渊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铺好野餐垫,支起画架:"画吧。"
阮棠接过画笔,指尖微微发抖:"哥哥怎么知道这里..."
"你画册里夹的照片。"陆沉渊打开野餐篮,"背面写着'梅岭,和妈妈一起'。"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陆沉渊站在阮棠身后撑起遮阳伞。阮棠专注地画着,笔下的玫瑰一朵朵绽放,而陆沉渊就这样静静站着,为他挡去所有刺目的光线。
画到一半,阮棠突然转身,画笔上的红色颜料不小心蹭在陆沉渊的白衬衫上。
"对不起!"他慌忙去擦,却把颜料抹得更开了,在陆沉渊胸口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像一道伤口,又像一颗心。
陆沉渊握住他的手腕:"没关系。"
山风拂过,玫瑰的香气将两人包围。阮棠仰头看着陆沉渊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