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衣领折过来了。”
徐景行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像是要指出衣领翻折的位置。
看到那只手伸过来的瞬间,林云星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后退。肩膀重重地撞在了梁音程的肩头。
肩膀上骨头的相撞带来了强烈的痛感。但这种尖锐的、真切的痛感,反而让林云星从刚才那种快要溺毙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想去看梁音程,但先被梁音程的手扶住了肩膀。
徐景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他表情没变,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目光却在扶住林云星肩膀的手上停了一瞬。
“小心点。”他说,语气像在关照一个冒失的朋友。
林云星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徐景行身上了。他能感受到梁音程的手还扶在自己的肩上,拇指从肩胛骨滑过。
紧接着,梁音程伸出来另一只手,指尖擦过他的颈侧,顺着领口的边缘微微往下,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进去的衣领轻轻翻了出来。
“好了。”梁音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他这才松开扶着林云星肩膀的手,但没有退开,依然站得很近。
林云星抬起头,对上徐景行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侧过脸看向梁音程,“走吧。”
林云星第一次讨厌起这种大商场环形的动线设计,走了好一会,余光看到徐景行和他的同事往下一层的手扶梯走去,他才慢下脚步。
继续走了几步后,林云星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讨厌。
怎么那么讨厌,一举一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让人厌恶,两个月前邵棠不还说他保研遇到麻烦了吗?怎么现在跑来北京实习,看上去还能那么体面光鲜。
不要再想了。
他用力攥了攥手,指甲陷进掌心,那种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转头看向梁音程,有种莫名的心虚感——刚才只顾着走快点,竟一直没和他说话。
察觉到林云星的视线,梁音程偏过头看他,商场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梁音程。”
“嗯?”
“我刚才……”林云星像是想解释什么,又突然停住,“是不是撞疼你了?”
梁音程对上那双带着些惶然的眼睛,关于刚才那个人的问题都不再能问出口,“不疼,我们再逛逛?”
“好。”
林云星落后于梁音程半个身位,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讨厌自己刚刚面对徐景行时有些过激的反应,梁音程一定看出些什么了。
但梁音程也恰到好处的没有追问。
林云星感觉自己现在可能讨厌世界上一切的东西,包括这种“恰到好处”。
他和梁音程的关系好像就是在这种“恰到好处”中建立的,他不会让梁音程知道早上自己在展板之后,梁音程也不会问他高中的情况。
他们好像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林云星抬起头。
不远处,他熟知的那家珠宝店橱窗的灯光亮的有点刺眼。
射灯下,是一条钻石蓝托帕套链。蛋面切割的蓝托帕石,色泽清透,像凝固的浅海。链身是镶嵌碎钻的镂空设计,椭圆链节穿插其中,每一节都折射着火彩,远远看去像一串细碎的星光。
林云星盯着那条项链。
周边的脚步声、商场里香氛的气味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不对,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讨厌的。至少这条项链不是讨厌的。物质不会是讨厌的,美的本身也是客观的、真实的、简单的。
项链上碎钻折射出来的光,一如他小时候第一次在珠宝店橱窗前驻足时看到的那样。
梁音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项链,又看向看着那条项链的林云星。
林云星却突然转身,对上他的眼睛,回应了先前快闪店门口那个被打断了的关于“喜欢什么”的问题。
“或许我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
林云星清晰地说出这句话后,依旧紧紧盯着梁音程的眼睛,他想从中找些什么——困惑?不赞同?还是那种了然?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条吗?”梁音程看了眼项链,“那我们进去看看。”
在导购小姐迎上来的时候,林云星已经有些后悔了。这条项链对梁音程来说是可以随便“看看”的,但对自己来说并不是。
如果梁音程真的买下了这条项链,自己有什么相同价值的东西可以回报给他呢?
“项链这边联系同事去为您取来,二位随我去接待室稍等一下。”
导购小姐很快为他们端来了饮料,微笑着对林云星说道,“您真的很幸运呢,这条项链全国只有我们门店有一条现货。”
这句话简直让林云星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坐在中间的位置,接待室的灯光比外面更加柔和,皮质的桌面上立着一面浅金属色的小镜子,角度微微倾斜,恰好照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和空荡的颈间。
那条项链很快被取了过来。导购小姐接过浅灰色的绒布托盘,将托盘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少了橱窗那层玻璃的遮挡,这条项链变得更加动人。
蓝托帕有着饱满的弧面,不同角度进入的光线在宝石内部形成柔和的明暗过渡,像有光在里面流动。链条上碎钻镶嵌得细密,几乎看不到底下白k金的底色。只有一片细碎的、连绵的光彩。
“这条项链镂空镶嵌的部分是手工完成的,碎钻的筛选也高于品牌常规线。”导购小姐轻声介绍着,“整体的长度是47厘米,戴上去会落在锁骨下方的位置。”
“我来帮您试戴一下,好吗?”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在导购小姐带着手套的手扣上链节再松开后颈间又多了一道重量。
林云星看向那面镜子,他今天的内搭是件普通的黑色针织衫,但在佩戴上那条项链后就变得完全不一样——黑色成了衬底,像夜空,像深海。
他微微侧头,镂空链节上的碎钻随着角度的变化明明灭灭。
导购小姐退后半步,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七年,见过无数件首饰被戴上、被取下。首饰在她心中早就分成了一个个系列,对于她的客人来说往往也只是一种象征身份的装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这条项链“活”了起来,锁骨清瘦的线条展示着项链的华美,项链的光彩又反过来映亮了他的眉眼。
“真的很适合您,”导购小姐真诚地赞叹道,“这条项链会比一般的高珠适配更多的风格。”
林云星向她浅笑了一下,转过去正对着梁音程,向他展示着这条项链。
梁音程靠在旁边的沙发上,见他转过来,微微地直起身。他的目光从林云星的颈间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很好看。”梁音程说。
林云星知道这条项链很好看,从他在橱窗前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就知道。
他还大致知道这条项链的价格。
蓝托帕并不是多稀有的宝石,本身不贵,但加上那些碎钻、镶钻的手工,还有最重要的品牌溢价——公价不会低于六位数。
而这类非经典款的套链,二级市场折价率很高。买下的瞬间,价值就缩水至少三分之一。
但他已经错过了阻止一切发生的最佳时机,难道现在再说不喜欢吗?
“就这条吧,麻烦你。”梁音程转向导购小姐。
导购小姐微微颔首,动作轻柔地取下林云星颈间的项链,放回托盘上。她端着托盘走向柜台后方,输入货号、调取证书、打印单据。
梁音程接过递来的单据夹和签字笔,在单据上签下名字。项链被小心地装入礼盒中,系上丝带。
林云星坐在位置上,看着这一切流畅、安静地完成,而在这全程,没有人提到这条项链的价格。
他们走出门店,林云星手上拎着品牌的纸袋。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收到了人生迄今为止最昂贵的礼物。
他们往车库的方向走去,那种不真实感让他不自觉地走得离梁音程近了些。
“竟然才给你买第一件礼物。”梁音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轻松的语调。
林云星侧过头看他。
梁音程嘴角弯了下,像在认真计算着什么,“三十四天纪念礼物?”
上次是认识的第四十三天,这次是在一起的第三十四天。
林云星没想到梁音程还记得自己上一次的胡诌,跟着也笑了下。
“但这个礼物也太贵重了。”林云星犹豫了会还是开口道,“它的溢价也很高,你不会觉得它不值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眼手中那个品牌标志性颜色的纸袋,烫金的logo在商场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他想起在社媒上看过的一些文章——关于消费主义、关于品牌溢价、关于“智商税”,那些文章往往把奢侈品定义为营销和虚荣的合谋,鼓励年轻人“祛魅”,回归理性。
他以前看这些文章的时候,并不完全赞同。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买单,并且接受这个选择。
但现在,买单的人不是自己,他无法不在意梁音程的看法,即使他知道,提到“价值”或许会有些扫兴。
“不会。”梁音程很干脆的说。
他们走进了通往车库的走廊。商场的暖白光在这里变成了灯管打出的冷光,空旷的空间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溢价是价格的一部分。”梁音程语气随意,“值不值得,看你想买的是什么。”
“如果买的是宝石和金属,那确实有折价。”
他顿了一下,“但我们买它,不是为了保值。”
他们走到了停车位。梁音程为他拉开了车门,扶住门边,看向林云星。
“我买下的,是你刚才戴着它的样子。”
“而且——你不是喜欢吗?”
上车后,林云星将纸袋放在脚边,扣好安全带,还想着梁音程的那些话。
然后他与梁音程对视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林云星不记得是谁主动的。
也许是他先靠过去,也许是梁音程的手先托住他的后颈。又或者,根本不存在“谁先”——他们只是同时靠近了彼此,像两个小于吸合距离的磁石。
很轻的一个吻。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
很近的距离。近到可以看到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分开后,两个人对视着,又同时笑了出来。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沉重不安的,那至少这个吻是轻松的。
梁音程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车库响起。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驶出地库。
“接下来的一周我可能会更忙些。”梁音程先开口,声音说不出哪有些不一样。
“有个项目的关键点要盯。”他补充道。
林云星点了点头,“那我这周也加油,把进度往前提一提。”
他说着,又想起了这几天的成果,忍不住分享道。,“我那个sketchbook已经越做越好看了,翻到前面几页都恨不得重新画。”
……
林云星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灯是关着的。
陈序最近总是很晚回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将装着那条项链的纸袋放在了书桌上,摁亮台灯。昏黄的光铺开,落在摊开的sketchbook上。最新那页灵感拼贴还没做完,他往前又翻了两页。
刚刚梁音程是怎么回应他的?
——“那前面的就当作beta版好了。”
林云星合上了本子,又将纸袋放进衣柜,没再打开看那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