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星又梦到了那条T台。
一条延伸向远方、没有尽头、两侧全是灰白色迷雾的通道。
怪诞的背景音乐中有着低频、持续的震动，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心跳声。
苍白、冷冽的光从他头顶上倾泻下来，照在他展示的衣服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面料像液态的月光，每走一步都在流淌。
他的身体在执行某种被编好的程序，机械地往前走着。
他想停下来，想从那些灰白色的迷雾中找到一扇离开的门，但却做不到。
余光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指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冰融化一样，皮肤消失了，血肉消失了，只剩一截一截白色的骨头。
他盯着那些骨头，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云星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和梦里秀场残存的背景音重叠在一起。
宿舍一片漆黑，那变得透明的指节仿佛还悬在空中，像直视过白炽灯后留下的残影。
林云星深深吸气，等心跳慢慢降回正常的频率，看了眼放在床边的手机。
五点二十四，离闹钟响起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睛。但梦里那种“停不下来”的感觉还黏在神经上，怎么也甩不掉。
这一个星期来，他的睡眠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但奇怪的是，他几乎不会觉得困。
身体叫嚣着休息，大脑却始终在高速运转——
毕业论文相关数据的预分析跑了两天还是不够显著，那个回归模型的拟合度一直不够理想，他换了好几个变量组合都没什么起色。
作品集已经做出成品了，但距离完整的系列还差至少两套look。还要联系摄影师、找模特、租棚、排版……
申请文书更是几乎没有开始，因为最主要的作品集都没完成，那些零零碎碎的补充材料，每一样都不难，但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最没有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从扶手梯上慢慢下来，避免吵醒舍友。
学校已经供暖一周了，空气干燥得让人发闷，他走到书桌前，喝了一小口水，摁亮那一盏暖光的小台灯。
将桌面上杂乱的物件收拾完后，他迫切地想再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平板，按亮屏幕。
昨天睡前没关的页面还在。是俞昭昭发给他的往届学生的作品集，一个去年申上圣马丁的学姐做的。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从封面到目录到每一个项目页，熟到几乎能背出来。这作品集从封面设计到最终的影棚拍摄，六套成衣flats加上彩铅手绘，无一不完美，无一不考究，有着清晰的叙事逻辑和强烈的个人风格。
那个疑问又出现了，像梦中突然出现的那截透明的手指。
我真的适合走这条路吗？
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那是一种隐秘的、固执的确信——他相信自己对美的东西有一种直觉，相信这种直觉会带着他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但他现在忽然又不确定了。
这条道路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表达，他们甚至有过更系统的学习和更扎实的基本功，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脱颖而出？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对这些多了一些敏感的普通人，这些敏感刚好够他看见这条路，但却不够他真正走上去。
他打开他的sketchbook，翻到新的一面，在角落开始尝试画下梦中的画面。
陈序轻轻拉开床帘的一角。
他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林云星的侧影。林云星穿着他的那件薄睡衣，一只手撑住脑袋，另一只手在本子上画着些什么，台灯的光打在他的手背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林云星盘着腿坐着，没有穿袜子。
陈序已经醒来很久了，从那盏台灯传来的熟悉的按键声开始。
他能感到林云星这段时间的状态不是很对，很晚睡下后，还会在床上翻来覆去，今天又那么早就起来……
在这个月，他校企联培的直博安排正式确定，校外的导师喊他早点去实验室帮忙。
但陈序知道，这并不是这段时间他在宿舍的时间那么少的全部理由。
真正的理由，在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辆他毕业后十年工资都未必能买得起的车，以及林云星重新走回车边时脸上的神采和笑意。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感受，和得知林云星大四临时决定转专业时一样。
惊讶之余更多是平静地接受，在林云星身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好像不足为奇。
但现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心中翻涌。
林云星手里捧着陈序带回来的热豆浆往图书馆的方向走着。食堂的豆浆很甜，在没睡好的晚上过后又有着治愈的效果。
豆浆的温度沿着掌心传来。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原以为那种默契已经过去了。
是因为陈序这段时间太忙了吗？他将手中的杯子攥紧了一些。
他照常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为电脑连上充电线，开始处理那组令人头疼的数据。
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伴随着没休息好的轻微头痛。拟合度指标又好了一些，林云星盯着屏幕看着，隐约有了些方向。
手机却在这个时候震了起来，
林云星看了眼，是梁音程的电话。他抓着座位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晚上有空吗？我和柯枝他们在你学校附近吃饭，你要不要过来？”
梁音程的声音从听筒中响起时，林云星脑中还是刚才那组数据，他纠结了一瞬还是应下，“好啊，几点？在什么地方？”
结束通话后，林云星搜着电话中提到的那个地址，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晚上六点半，林云星穿着回宿舍换过了的一身衣服走到了餐厅的门口。数据仍旧是没处理出来，紧张混合着焦虑，让他丝毫没有胃口。
侍应生为他推开了包厢的门，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梁音程——梁音程背对着门，在茶几那边的落地窗前打电话。
“云星，来这边。”
李柯枝先看见了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坐。
肖嘉禾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听见李柯枝的话，抬起头，目光在林云星身上停了一下。
林云星几乎是本能地绷了一下，他想起上次肖嘉禾关于称呼的调侃，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肖嘉禾先开了口，不再是上次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平淡了很多，“来了？”
林云星点了点头，“嗯。”
他走过去，在李柯枝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他位置边还空了个座位，但因为是圆桌，隔着还是有些远。
李柯枝把菜单推过来，“先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林云星接过菜单。布制的封面，内页是竖排的菜名，没有配图，看上去像京菜。他翻了两页，又想起那组数据。
他没像往常那样根据菜名想象每道菜的做法，而是放空地看了会就合上菜单，“我都可以的，麻烦你们看着点就好。”
这时候梁音程的电话打完了。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林云星手上准备递还给李柯枝的菜单。
“你们都已经点了些什么？”
听完报出的菜名，梁音程低头翻了几页菜单，向侍应生说道，“那个例汤，其中一碗换成白花胶冬瓜汤。”
肖嘉禾没反应过来，大咧咧地说，“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梁音程看了眼林云星，“他前几天感冒还没好全，参汤现在还不适合喝。”
肖嘉禾睁大眼睛看向李柯枝，只见对方无奈地笑看着他。
点完菜，侍应生收走菜单后，他们开始随意地聊些近期发生的事情。
李柯枝说起最近在谈到一个合作。对方是个做独立出版的小工作室，想出本画集。李柯枝觉得选题很有意思，但对方预算很紧。
“你就当做着玩呗，”肖嘉禾说，“反正也不差这点。”
“不是钱的问题，”李柯枝认真起来，“是精力的分配。如果要参与肯定要认真做，我现在不确定这值不值得这个时间。”
“那你就别做。”
“但选题确实有意思。”
肖嘉禾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他想听你说‘值得’。”梁音程随口接道。
林云星静静地舀着碗里汤，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仨的对话有种亲近熟稔，像是很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他想到很久没有发消息联系的邵棠。
话题继续展开着，从某公司的股价波动到上个月拍出的收藏品。
有时候他们会把话题抛给林云星，让他也能接上几句，氛围比他设想的好很多。
但林云星还是能感受到某种微妙的距离感。
这种感觉在聊到他的申请时变得更强了。
“所以你现在是论文和作品集一起弄？”肖嘉禾问。
“嗯，”林云星点头，“论文的数据分析还有点问题，作品集也差两套look。”
“期待你的作品。”
“那时间还挺紧的。”
李柯枝和肖嘉禾一前一后地说。
林云星笑了笑，“是有点，”
梁音程在这时候开口了，“你那个论文，数据跑不出来是因为样本量不够还是模型的问题？”
林云星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梁音程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模型拟合度不好，”他说，“换了几个变量组合都不太理想。”
“是什么类型的模型？”
“多元回归，还有一些中介效应分析。”
梁音程点了点头，“如果下周还跑不出来，我让公司数据组的人帮你看一下。他们处理这类问题比较有经验。”
林云星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勺子。
“不用，”他笑着说，“我再试试，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别硬撑，”梁音程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林云星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是很好。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些人面前被指出来。
“还好，”他说，“就是睡得少了一些。”
“所以我说你不用把自己逼那么紧。”梁音程还是那种平稳的、讲道理的语气，“申研没你想的那么难，作品集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太多了。实在不行，文书和推荐信那边我也可以——”
“我知道。”林云星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却让包间内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筷子轻轻碰了下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