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很安静。
俞昭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催促。
见他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取下墙上的那幅画,小心地靠在墙边。
“你认识梁音程?”俞昭昭突然开口道。
林云星怔住了。
他想过她会问“听到了什么”,会沉默,会生气,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说出这个名字。
是因为她知道梁音程和李柯枝是朋友吗?还是刚才看到了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
俞昭昭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
林云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帮忙。
美工刀、金属卡扣、扳手……他一样一样捡起来,放进俞昭昭推过来的纸箱里。
“听见也没什么。”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来叫你来,就是想给你看看这次撤展后要归档的一些稿件。”
林云星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俞昭昭站起来,把纸箱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稿件在那边。”
林云星跟着俞昭昭绕到展馆里面单独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上面叠着很多文件册。
“我整理东西时找到了这本,”俞昭昭从最上面拿了本速写本递给林云星,“你看看。”
林云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窗台上插着花的玻璃花瓶。
瓶壁的厚度、水面的反光、透过玻璃看到的窗棂的变形,一切都让那花瓶有着惊人的质感。
林云星忽然想到在某次画展上看到的萨金特——那位画家能用寥寥几笔高光就画出一片眼镜镜片的厚度。
一张是油画,一张是素描练习,媒介不同,时代也不同,但此刻他从这张素描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直觉。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组手的速写。
能看出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些手的线条是硬直的,骨节分明,青筋突出。姿态不同、角度不同,却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云星想到了梁音程那双温暖的手,又想到刚才在展板之后看到的梁音程,快速翻过了这一面。
再往后翻,画面中出现服装设计草图。
草图的风格和前面很不一样,是随性的、大胆的。有些是几何化的风格,有着不对称斜切、极锐利的肩线;有些是超现实的风格,以海洋动物为灵感,色彩却更加乖张奇异。
林云星一张一张翻下去,在翻到最后两页时,他停了下来。
是一件男装的设计稿件。
衣服被分解成好几层——里层、中层、外层。每层都被单独画了出来,又用结构图的方式叠在一起,像解剖图的骨骼、血管和皮肤。
后面还附了很多人体速写。站立、弯腰、蹲下,从一个姿态过渡到另一个姿态,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中,衣服的线条也在发生着变化。
林云星明白了俞昭昭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改传感器的排布,而这种不同姿态、内外三层的结构,正是很好的思路。
“下午就要归档了。”俞昭昭说,“想趁着还在给你看一眼。”
“谢谢你,昭昭姐。”林云星没有合起速写本,指尖还停留在本子的边缘,“我好像……有些想法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如何将传感器与衣服融为一体,用面料遮、用结构挡。但看了这些……”他说,“这种三层结构和动态设计……”
俞昭昭靠在桌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衣服穿在人身上是会动的,”林云星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我之前一直想的都是静态的‘藏’,没想过动态的配合。如果像这幅草图一样,让每一层都参与进来,传感器就不是‘被藏’的东西,而是结构的一部分。”
“另外……”林云星犹豫了一会说,“我还想让我作品集的设计更夸张一点。”
听到“夸张”时,俞昭昭挑了挑眉,“夸张?”
“嗯,”林云星点头,声音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我之前总是想着服装的‘实用性’,有自己的表达,但还是往安全的方向靠。”
“但这里面的服装设计不是这样的,这些线条是放开的,是不怕过界的,我想再修改一下样衣的肩线和后摆,让它们更张扬一些。”
俞昭昭听完,没立刻说话。她看了他一会,才开口。
“你能看到这一点,”她说,“比学会怎么藏传感器重要的多。”
林云星抬头看她。
“我之前也没想起这个结构,”俞昭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稿子上,“十多年前的稿件了,翻出来的时候我都愣了下。有些想法当时没落地,过了这么多年再看,竟还有启发。”
她说着,接过了林云星手上合起来的速写本,手指在那个没有写名字的封面停了一下。
“这是我老师画的,”她说,“梁音程的母亲。”
虽然他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原来稿纸上的这些线条,和刚刚画上那些被刻刀划开的蓝色,都来自梁音程的母亲。
俞昭昭没有看林云星,将合着的本子放回到桌上。
“这个项目,”她轻声补充道,“也是她发起的。”
“那她现在……”林云星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问这些。
“不知道。”俞昭昭说,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她十几年前离开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林云星抿了抿唇。十几年前。梁音程那时候多大?十岁?十二岁?
“怎么会……”他喃喃道。
“怎么会?”俞昭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不解,倒像是有几分嘲弄。
一个人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离开她所熟悉的一切?抛夫弃子一定要有天大的理由——这就是世人所想的
而有些事,大概只有当事人清楚。
她摞了摞桌上的文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她转身往门口走,“有些东西还在外面,得搬到车上去。”
“等会就直接回工作室,”她边走边说,“按你刚刚的想法改一下样衣。”
林云星才发现自己有一心二用的能力。
他在工作台上看着刚刚打的草稿,重新在人台上划线。手是稳的,线也是直的,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刚刚那些作品所展现的功底、那些自由的线条,差距也太明显了……自己画的图更像是小打小闹,如果完成了作品集,拿到了offer,有机会或许能从头系统地学一学?
他把珠针按进布料里,指尖用了些力。
还有梁音程在展厅中的样子,他说着项目终止的内容,西装笔挺、音调平稳,而这个项目竟是他母亲开始的。
他怎么能那么冷静地处理这些事情?
林云星忽然想起了在流星夜那晚,梁音程在电话里说的“不能控制的事情。”
或许梁音程只是习惯了冷静、高效地处理事情,只是将那些“不能控制的事情”藏起来了。
但林云星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这里。不是不理解,是……就算理解了,也没办法当有些想法从未存在。
当布料重新固定在人台上后,林云星退后了一步。衣服的肩线往外推了,后摆也改了弧度,一点小的改变就让衣服的轮廓和之前完全不同。
看着人台上那个半成品,林云星想到走出展馆看见的梁音程那条约晚饭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些情绪就拒绝这次邀请,但他不确定自己的状态会不会影响待会的见面,见面后还是聊那些日常的事情吗?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快到和梁音程约定好的时间了。
林云星将手里没用完的那卷布料叠好,又把操作台上的划粉、珠针归回原位。
弄完之后,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昭昭姐,我先走了。”
俞昭昭正低着头看电脑,闻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好啊,回去记得再看看面料。”
林云星应了声,却没立刻离开。
“昭昭姐,”他说,“今天辛苦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俞昭昭停下手上动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客气?”她问,语气带着点笑意,“能帮就帮一把,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是因为谁介绍你来的,你来到这后的努力和进步,我都看到了,这就足够了。”
林云星走出巷子,站在路口等梁音程。
心里还是俞昭昭刚才那些话。
她刚才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但林云星知道她做的远不止“帮一把”。
不管是这么多天的引导,还是刚刚在看出自己忐忑后,用最直白的话语给出的定心丸。
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能不能回报些什么。
晚上的风更凉了。带着冬天的气息。但刚从那个小院走出来,站在风里,好像也没那么冷。
巷口有车灯亮了一下。
林云星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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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速写余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