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的比往年要早,十一月份不到就迎来了第一次大降温。
最高温度不到十度,据说是四十三年来同期最低。
林云星匆匆走出宿舍楼,即使他已经将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冷冽的空气也还是从鼻腔进入,寒意一路蔓延到四肢。
冷空气的降临带给人一种特别的感受,或许它也适用于普鲁斯特效应吧。
气味能将人拽进某段回忆,而此刻这种冷,似乎也承载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具体的画面,更像是一缕若有似无的预感。
——好像可以和梁音程一起走进下一个季节了。
想到这,林云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掉免打扰,梁音程的两条信息跳了出来。
“早”、“记得多穿件衣服”。
近一个月来都是如此。
这段时间过得尤其快,但又感觉经历了很多事情。
作品集制作出了完整的样衣,开题报告也在导师的指导下定稿。
虽然中间有个小长假,但俩人都非常忙,只和梁音程见了四五面。
还听梁音程说他的朋友知道他俩的事了,等忙完这段时间或许可以一起出去玩。
没有想象中的阻拦,一切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进行着。
除了陈序。林云星能感受到陈序有些疏远他,而他不知道为什么。
林云星走出了地铁站。
寒意重新裹了上来。他点开了俞昭昭发给他的那个定位——刚才在地铁上收到的消息,让他先别去工作室。
“有个展要撤了,有件作品想让你看看,和你做的方向有些关系。顺便帮我搬一些东西回工作室。”
他按着导航往前走。地址在一个艺术园区,比他想象中要偏一些。风已经把露在外面的手指吹得有些僵了。
艺术区内很安静,大多是些美术馆、文创中心,厂房改建的痕迹还在——红砖墙、大烟囱、裸露的管道。
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显得有些落寞。
他停在了目的地的展览馆前。
展馆是极简的风格——干净利落的线条,通体纯白的墙面,墙上的巨幅海报正在被工人拆下。
林云星仰头想看海报上展览的名字,但海报已经卷得太高,只能看出彩色的艺术风格。
他有些疑惑,怎么从来没听俞昭昭提起过这个展呢?
他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走去,脚步却顿在门口。
展厅空旷,灯没全开,光线有些暗。
俞昭昭站在中央,背对着门。周围是拆掉的展板、打包的作品、卷起的地毯。而她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最后一张还没取下来的画。
林云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俞昭昭,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让人感到不应打扰。
他犹豫着要不要叫她。
就在这时,展厅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林云星的目光下意识地转过去——然后愣住了。
是梁音程。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云星的第一反应是想叫他。
但他没有。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边一块竖着的展板后面。
梁音程从侧门走进展厅,穿着一身西装,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俞女士。”那道林云星熟悉的声音此刻没什么情绪,“项目流程的终止,今天走完了。”
俞昭昭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
她的目光在梁音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亲自来?”
梁音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应该的。”
“这边还需要您做最后的签名确认。”
俞昭昭低下头翻看着文件,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了下来。
她重新抬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没取下来的画上。
那幅画很大,有一米多宽,由很多块不同深度的蓝色没有规律地拼接而成,在这片深蓝中,还有破碎的银灰色线条。
“这件,”她轻声说,“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梁音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很快收回,“它会被单独放进基金会的档案库。”
俞昭昭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下画框的边缘。
“这是你妈妈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个作品。”俞昭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知道吗?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决定离开了。”
林云星的瞳孔颤了颤,在展板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看不见梁音程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西装勾勒出的肩线纹丝不动。
展厅里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工人搬东西的声音。
林云星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地方。
他不该在这里。
他几乎想逃离,但又怕被注意到。
然后梁音程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这批展品今天就要清空,项目文件也会归档。”他的语气和刚刚一样平稳,没有波动,“基金会已经在等了。”
俞昭昭转过身,看向梁音程。
林云星终于看见了她的脸——那表情很复杂,有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悯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她说。
这句话话从展厅里传来,砸在了林云星心上,他攥了攥手,手心全是冷汗。
说完这句话,她没等梁音程的反应,就收回了目光,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交接仪式我就不去了。”俞昭昭的语气恢复平静,“那几件定向捐赠的作品,编号我标在清单后面了。”
梁音程接过文件,低头检查了一下。
“辛苦了,后续有问题,助理会联系你。”
他将文件合上,顿了一下,“我先走了。”
俞昭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幅画。
梁音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皮鞋声一下一下,清晰、均匀,和来时一样,没有因为任何事改变节奏。
林云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
有轻微洁癖,平时连地铁扶手都尽量不碰的林云星,这次却把背靠在墙上。心还在胸腔内乱跳。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这是你妈妈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个作品。”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
林云星想起了俞昭昭工作室墙上的那张照片,想到了她说“我的老师”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原来梁音程的妈妈就是俞昭昭的老师,原来俞昭昭和梁音程早就认识。
可是梁音程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在自己兴奋地给他看样衣照片、说“昭昭姐真好”的时候,梁音程只是听着。
在自己讲爸爸烤了一抽屉失败的蛋糕、妈妈不顾阻拦给妙妙买了三个猫爬架时,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梁音程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是唐钧的儿子。
他不想再往下想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俞昭昭那句话中的“离开”。
离开。是去世了吗?还是……只是离开?
梁音程是随母姓的,照片上那个对着镜头笑着的女人也姓梁吗?她此刻在哪?还画画吗?
林云星忽然意识到,他对梁音程的了解,竟然那么少。
他知道他的口味偏清淡,知道他在开车时会不自觉用手指敲键盘,知道在路上看见小狗他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养。
但他不知道他处理公务时的样子,不知道他听到俞昭昭那些话时的感受,不知道他对未来有没有关于“他们”的设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问梁音程这些。
林云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站直,走进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昭昭姐。”
“来了?”俞昭昭转过身,她今天穿着咖色修身的西装套装,笑着和林云星打招呼,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略有些憔悴。
林云星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看向那幅画。
近距离看,那些蓝色更沉。不是均匀的蓝,而是一层一层用颜料堆叠成的。银灰色线条中还偶尔夹杂几条极细的金线,没有规律的走向,却让人感觉它在努力冲破着什么。
林云星甚至能闻到那幅画散发出的颜料和木板的味道。说不上为什么,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过了一会,林云星才开口道,“这些蓝色真漂亮……”
“这些线条不像是画出来的,”他盯着那些银灰色的痕迹,“是刮出来的吗?”
“刻的。”俞昭昭说,“是画完之后,用刻刀一刀一刀刻进去,再把银粉填在里面。”
俞昭昭看着那幅画,像是在回忆,“她后期更喜欢刻。或许是她觉得,画上去的东西太轻了。”
“当初试过很多种材料,最后固定用这种复合板……”
林云星听着,眼睛还落在那幅画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作画时的情景——蓝色颜料一层一层盖上去,又被一刀一刀被划开。像是有什么不甘心被束缚住,非要挣出来。
“昭昭姐,”林云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幅画是你老师画的吗?”
俞昭昭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林云星沉默了几秒。
“我刚才……听到了。”他说。
俞昭昭没说话。
“我没想偷听,”林云星的声音有些干,“我只是……”
他突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