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欣阳和杨树初三没毕业，两个人一起收拾好行李，去县城的艺术学校报道。
老师说她俩虽然外在条件好，但属于舞蹈小白，要想考学，最好暑假开始抓基础功。
回忆起这段日子，真是很苦很苦的。
万欣阳才知道，大多数舞蹈生都是从几岁就开始学舞，她这样半路出家少之又少。
正因如此，万欣阳要比别人付出百倍努力，才勉强追赶上前者的尾巴。
她和杨树美练习后，一起宿舍，瘫倒在各自床上，话题总离不开舞蹈。
“拉韧带太痛苦了，真羡慕你啊万欣阳，轻轻松松能劈叉。”
“其实我也疼，特别是横叉，不过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万欣阳回忆起横叉，可以用惊悚来形容，趴在那里，下不去，起不来，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撕开，挑战极限的痛。
“嗯，咱们得坚持，读了大学就好了，我有一个亲戚姐姐在读大学，哇塞，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杨树美说，“等我们成了大学生，还可以去做兼职，早点攒钱把账还了。”
万欣阳若有所思点点头，她们天真的把这笔钱当成借来的，想着以后还了就好了，互不相欠，还能得理不饶人吗？
“为了追上别人，我几乎从早练到晚，”万欣阳叹了口气，“真的好辛苦啊，苦到有几次都差点想放弃跳舞，回去种地算了。”
路薇眨了眨眼睛，问：“后来呢？你们考上大学了吧？”
“考上了！我们考上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万欣阳和杨树美抱在一起激动得又跳又哭。
“太好了，万欣阳，我们是大学生了！”杨树美抹脸上的泪，“太好了。”
万欣阳也擦泪：“是啊，我们不用回去嫁人了。”
杨树美破涕为笑：“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阿美，谢谢你。”万欣阳给了杨树美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读大学，如果不是认识你，根本想都不敢想。”
“没事，看来当老板就是咱们的命！”
“她是个乐观的人，用现在话说有一点鬼马机灵，自己的小心机，可在我眼里，都是好的。”万欣阳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眼眶红了起来。
路薇忍不住问：“老师，你跟你朋友是不是后来闹矛盾不联系了？”
一开始听她讲述的口吻，总感觉怪怪的，路薇敏锐地猜，一定是两个人后来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她，已经不在了。”
那年暑假，万欣阳和杨树美高高兴兴地抱着录取通知书回家，迎接她们的不是祝福，而是反对。
“还读？哎，真不懂事。”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隔壁的李佳，人家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过年还给家里买了电视机，你呢，读个高中花了这么多钱，还要读大学。”
“要姑姑说，大学就别去了，等两年把婚结了才是女孩最重要的。”
万欣阳无力地辩驳：“你们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汗水打湿的衣衫，拉韧带撕心裂肺的痛，无数个日日夜夜，苦楚与期待中的煎熬。
她几年来所有付出，不是为了换来一句句全盘否定。
一群人围着劝，万欣阳百口莫辩，她不是伶牙俐齿的人，一旦急过头，到最后嘴里只能蹦几个单调的，“你我他”。
万欣阳也想过，或许她该和村上大多数女孩一样结婚生孩子，普通平庸，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好，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始终不愿意那样。
万欣阳有个缺点，一旦遇到无法解决的事，第一反应先气恼，然后往外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哭没用，我们要想办法。”杨树美站在她身边说。
“我想不出。”万欣阳情绪激动，“他们不讲诚信！说好了大学读完的！”
“你听我的。”杨树美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两个人约好一起绝食。
万欣阳不哭了，也不闹了，整天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冷着一张脸，拒绝交谈。
她父母天天守在屋门口骂也无动于衷。
万欣阳靠藏在铁盒子里口味奇怪的过期饼干，硬生生挨了三天，事情终于迎来转机。
男方家找上门来，两个被安排结婚的年轻男女第一次见面。
蒋卓有些羞涩，言行举止比想象中要斯文，万欣阳不反感，但也不想跟他结婚。
男方再一次退步，同意她读完大学就结婚。
无声抗议得到短暂性胜利，她们顺利进入大学生活，但结婚的事像一根刺，长在万欣阳心里，终日惶恐不安。
万欣阳时常苦恼，杨树美似乎没被束缚，反而带着她出去疯狂做兼职，攒钱，累到没多余的思维。
“以咱们这个速度到毕业，还一大半的钱应该没问题。”
她们办了一张存折，万欣阳管密码，杨树美管存折，挣的钱往里放一起。
杨树美说：“以后我们把多余的钱都往里存，先去找个舞蹈班当老师，混熟了自己干。”
万欣阳那时候依赖杨树美，她有主见，跟着她一切困难可以得到解决，什么都会实现。
非常崇拜杨树美。
她们空闲时间没日没夜的打工，两个寒暑假没回过家一次。
虽然不喜欢待在乡下，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离开久了，偶尔也会生出一丝怀念。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万欣阳回忆起，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只有两三个荤菜，根本不够吃，但在这一天妈妈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肉，往万欣阳碗里夹。
似乎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她才和弟弟平等。
也只有这时，万欣阳浑身的刺都能得到片刻安抚。
万欣阳已经节省到中午食堂打的饭吃不完，都要留到下午接着吃，牙咬碎没舍得买一张回家的车票。
距离远，通讯不发达，家里人对她无计可施。
变故发生在大学最后一年。
她们攒了一笔钱回家，这段记忆万欣阳有些模糊，脑海中的依稀碎片是，当天晚上她妈妈做了一桌子好菜，爸爸热情地教她喝酒，她毫无戒备，只觉得父母变开明了，好开心。
后来......再次醒来，她身处陌生的屋子里，门打不开，只能透过一扇装了防盗网的窗户看外面。
“等她闹吧，闹腾不了几天就好。”
“我去给蒋卓打个电话，让他快点回来。”
当万欣阳意识到不对劲，她愤怒地吵闹，砸东西，绝食，外面的人无动于衷。
她饿晕过去几次，模糊中激起强烈求生欲。
不能死。
还没拿到大学毕业证，还要和杨树美一起去舞蹈班，该死的是这群法盲。
她那么年轻，凭什么死？要死，那就拉着周围所有人一起！
万欣阳抱着极端的想法，在绝望中爬起来。
“我说嘛，现在没劲儿折腾了吧，闺女你别急，蒋卓明天就回来看你啊。”
蒋卓，他是个看似讲理的年轻人，应该对包办婚姻也不认同吧？或许自己可以等他回来好好聊聊。
两个年轻人把话说清楚，万欣阳本来这次回来本打算把彩礼钱还大部分，剩下的协商立欠条。
蒋卓回来这一天晚上，万欣阳才意识到，抓错了救命稻草。
或者说，没有人能救她，唯有自救。
不知算不算幸运，蒋卓在工地出了意外，折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至少在蒋卓恢复之前，她可以放心的吃东西。
还好他残了啊。她庆幸地想。
面对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万欣阳并没有放松警惕，能感觉到蒋卓刻意对她好，可是，有什么意义，真正尊重怎么会困住她呢？
只不过暂时没机会得到而已。
万欣阳在青春时期会苦恼身上的缺点，比如遇事不冷静，胆小怕事，瞻前顾后，也庆幸自己是一个脑子还算清醒，学了点文化，有想法的人。她对家人不抱希望，只想找机会去找杨树美。
蒋卓每天晚上来找万欣阳一起睡觉，做不了什么，但免不了想动手动脚。
万欣阳和杨树美待一起这么久，受她一些观点影响，比如她说，人际关系一定要利用起来，做人还要审度时势，能屈能伸。
万欣阳觉得现在寄人篱下，就该低姿态。
万欣阳：“我一个人好无聊啊，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杨树美玩儿，行不？”
他总遮遮掩掩：“过段时间吧。”
万欣阳吵着要见杨树美，他应了，要实习证明，要回学校拿毕业证，他都应了，唯独说到要身份证和户口本的时候，蒋卓沉默了。
她失去了自由，成了被圈养的笼中之鸟，活的不如外面一条黄狗洒脱。
那天清早，天空下着绵绵细雨，万欣阳居然见到了杨树美。
杨树美整个人胖了一圈，穿着款式老土又宽大的衣衫，直到万欣阳听见陪同的男人说：“她非要今天来找你，雨天路滑，这还大着肚子，摔倒了怎么办。”
万欣阳惊讶地盯着杨树美的肚子，说不出话。
“好久不见了，我要跟万欣阳说悄悄话。”杨树美上前拉住她。
屋内，两个女孩四目相对。
“你真幸运，遇到蒋卓断了腿，不然应该和我一样。”杨树美叹气。
万欣阳盯着她圆润的脸看了看，始终难以接受现状。
“我们的毕业证怎么办？不是说好一起当老师的吗？”万欣阳略急。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跳舞？”杨树美抓着她的手，语速加快，“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一两句话跟你讲不清，我今天来是为了把存折给你，趁蒋卓好起来之前，有机会就跑吧，带着那些钱，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外面的男人在催，万欣阳捏着存折，摇头哭：“我拿了毕业证回来找你。”
“不要哭，万欣阳，以后不要为不值得人和事掉一滴眼泪。”
“万欣阳，你要做一个坚强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