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一个坚强的人。
之后很多年,万欣阳一直把杨树美对她说的最后这句话当成精神依托。
在一个无虫鸣鸟叫的寂静深夜,万欣阳偷走身份证和户口本跑了,此身难忘的经历,乡下的夜这样黑,她边跑边流泪,好害怕,不能自控地,把所有吓人的事情都想了个遍。可这些都比不上被人拉回去结婚生孩子恐怖。
她逃回学校附近,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临近毕业前,蒋卓一家人找上了万欣阳的辅导员兼年级主任。
史主任三言两语听出端倪,应对这样的人,她得心应手:“万欣阳啊,我也很久没见过了,请你们放心,如果有消息一定告知。”
“不是,老师你是她辅导员,怎么会不知她在哪儿?”
“对啊,那可是咱们家花了大价钱......”
“这是法治社会,如果你要这样说,我可能会报警了。”
史主任抬头,镜片闪出一道冷光,毫无波澜语气下,藏有震慑人的领导者气场:“全年级这么多学生,我能个个都认识吗?她一个成年人会莫名其妙离家出走吗?你们真的作为家人,是不是也该反省下,她为什么要走呢?”
对方还想说什么。
史主任抱着一叠文件站起来:“别以为我们当老师的,闲的天天在办公室喝茶。”
史主任前脚离开不远,听到身后一个女人的骂声“女人当官不得了了,那翘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样儿!”
史主任脚步没停,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蒋家人在学校附近守了几天,万欣阳没敢出门,直到有一天接到史主任的电话。
“明天上午11点,来找我拿毕业证。”
“史主任,我能不能过几天......”
“他们已经走了。”
办公室内,万欣阳低着头,话到嘴边,几番欲言又止。
“你不用跟我解释,当老师的没有义务,去完全了解每个学生所有的私人生活,”史主任手指轻点了点桌子,“这是你和杨树美的毕业证,拿走。”
“谢谢,谢谢老师。”万欣阳又想哭了,强行忍住泪意。
“行了。”史主任语气变得柔和。
万欣阳朦胧泪眼中,看见对方平日的铁血面具露出几道裂痕,是一个无比真实可亲的人。
嘴上还在批评,语气温和了不少,史主任叹气:“你们这些学生,平时八卦些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你真以为,我是靠谣言里不堪的途径,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万欣阳,一个人只有站在高处,底下的人,除了仰望你,他们还奈你何?”
万欣阳感激不尽,深深记住史主任最后的教导,也在摸爬滚打中,渐渐改掉爱哭的毛病。
杨树美之前给她留了个座机号,两个人在指定时间通话。
逢梅雨季,万欣阳出门买了两个手机,最流行的翻盖款式,粉色的给杨树美,还配了一串卡通挂坠。
她决定回去悄悄见杨树美一面。
从城里到县,再转镇上,最后才到村里,舟车劳顿,万欣阳感叹,家乡竟然如此遥远,那些记忆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整个村子被笼罩在浓稠的雨雾中,房屋,树木,呈现出一种凄惨的灰白色。
万欣阳没回家,直奔杨树美住的地方,她用手机拨号,听见院子里传出叮铃铃的响声,电话却没人接。
院子里大门敞开,一般人不会离开太久,可万欣阳等了好久,毫无动静。
她有些焦急时,一个路人老太太经过,见她面生问:“小姑娘你找谁?”
“我找杨树美,哦,我是她大学同学,她家里好像没人。”万欣阳闷闷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哎哟,你还不知道吧,”老太太一脸又惊又奇,“出事啦,王家媳妇今早上在家用剪刀把自己子宫剪掉了,流了好多血,人被送去医院,多半活不成。”
万欣阳脚底在发飘,稳了稳,才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生了两个女儿,不想再生了呗,”老太太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这辈哪个不是生七八个,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万欣阳那几步路,是灵魂拽着身体一路跌撞,杨树美住的房门大敞,地上好大摊血,那片红刺的万欣阳脑袋发疼,呼吸困难。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红糖荷包蛋。
万欣阳好像并不悲伤,而是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念头在脑海盘旋。
谁会在自杀前,还给自己煮一碗红糖荷包蛋?
她没有想死,她只是不想生孩子而已。
她不是任何人的媳妇,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她叫,杨树美。
听到杨树美剪子宫的桥段,路薇一只手捂着口鼻,泪积满眼眶,说不清是惊恐,还是为这个悲伤的故事感到揪心难过。或许都有,总之给她尚未成熟的心灵,留下极大阴影。
路薇的妈妈怀弟弟那阵,稍有风吹草动,半夜也要打救护车的程度,她无法想象,一个女孩会为生育付出生命的代价。
分别前,路薇担忧地问:“老师,你准备去哪儿?就一直躲吗?可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老师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呀,”万欣阳笑了笑,“我准备去参军。”
她想有一天,站的足够高,那些人只配站在底处仰望。
她想成为太阳,发出刺眼的光,别人靠近就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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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安卿做了一个极可怕的梦,梦里的她,回到了十多年前落后的乡村,她挺着大肚子,正坐在池塘边洗衣服,肚子开始绞痛,好像有东西要破肚而出,一只苍白的手和脚撑破了肚皮,身上开始流血,染红了整个池塘。
被噩梦吓醒,林安卿怎么也睡不着了,突发奇想拿出手机搜索“万欣阳”的名字,茫茫网海中,锁定一个身影。
那是一篇很简短的报道,附带一张画质有些模糊的照片,在一场军民文艺汇演上,万欣阳穿着简单的白衣服,军绿色长裤,站在舞台最中间翩翩起舞,一束白光照射下,能看清她轻盈纤瘦的身姿。
万欣阳真的去当兵了,希望如她所愿,活成了有光的样子。
好像翻开一本故事书,开头主角十分悲惨,最终逆风翻盘拥有圆满结局。
林安卿替万欣阳感到欣慰,同时也回忆起小时候曾经有一个好朋友,她不够坚强,胆小爱哭。
她现在、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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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外,排起长队,全是等着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其中有三两抱团聊天的中年人,也有下班赶来,一脸疲惫相的年轻人,林思属于后者中的一员。
林思之前干财务,怀孕期间丈夫不让她工作,便自己考了中级会师计证,生完孩子半年后,朋友本想介绍她到一家企业做财务BP,可她丈夫还是不让,嫌来回通勤加起来快三小时,不利于照顾家庭。
最后,林思妥协了,听丈夫的话,找了一个附近超市,在里面干起了录单员。
不需要技术,工资低,离家近,不用加班应酬,她丈夫很满意。
林思的朋友为此劝了好几次,说机会难得。
林思只是淡淡地解释:“一个家庭里,总要有人牺牲。”
“那为什么一定是女人牺牲?”朋友反问。
对啊,为什么一定是女人呢?
她不知道,反正,从小接受的思想就是这样,女人应该主内,赚钱是男人的事儿。养家者,自然而然地位要高一些。
朋友同为女人,不服气地继续劝,说她的思想是不对的,大学白读了,简直像清朝穿越而来的封建残余。
无所谓了,林思的心早就跟她妈妈一起死掉了,她早已麻木,甚至希望下一刻真正死去。
周五,她提着蛋糕,带儿子一起去奶奶家过生日。
小孩喜欢的卡通图案的蛋糕,儿子很开心,吹掉蜡烛,开始切蛋糕,自己一块,奶奶一块,爸爸一大块,最后一小块,给妈妈。
没人觉得有问题,林思也不说什么,习惯了不被重视,习惯了默默付出。
她的生活,与网络上流行的“活出自我”背道而驰,林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找不找得到自我,都是这一辈子。
极度悲观与极度乐观,并无差别。
“轩轩真懂事,知道心疼爸爸了。”奶奶夸,“爸爸挣大钱给你用,是家里的功臣,平时要监督妈妈照顾好爸爸。”
“知道啦!要是妈妈对爸爸不好,我就告状!”
一家人哈哈大笑,其乐融融,林思跟着扯了下嘴角。
孩子周末留宿奶奶家,林思和丈夫一块回家,小区楼下,遇到熟人打招呼。
“轩轩妈,才从外面回来啊。”男人温和地朝林思笑。
“嗯,才回家。”林思礼貌客套地回应,不经意瞄了眼身旁的丈夫,他也在笑,不过在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丈夫的脸垮了下来。
开门,进屋。
还没来得及开灯一双手从身后穿过,林思被掐住了脖子。
“那个男的是谁?你们很熟是不是?”
“轩轩,同学,爸爸。”林思艰难地从喉咙溢出几个词。
男人重重扇了她一巴掌,把她带到沙发上压住:“他不给别人打招呼,专门给你打?说话,婊、子!”
“我是不是没把你干、爽?”
男人动作粗暴地脱她衣服,完全不顾林思的感受。
这段婚姻关系里她没有得到过任何尊重。
一开始,她也闹过,反抗过,到头来只剩麻木,心底燃烧着无声的、愤怒的火苗,在反反复复折磨中,渐渐消灭。
死掉吧,求求你,打死我吧。
就和她妈妈一样,死亡是结束痛苦最好的方式。
泪水无意识地从脸上划过,林思呆滞地看着男人,跪在地上向她磕头,道歉。
她仿佛置身事外。
电视里正在播放公益广告,是林安卿之前拍的一个关于“守护女性”的公益片,她声线柔美,却有力量。
“对暴力勇敢说不!别害,沉默只会使人沦陷......”
林思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一道道泪痕不停地划过皮肤,她问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哭?
痛苦,没有爱,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善意。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