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室内,女孩脚尖点地,轻盈地旋转、跳跃,像踩在叶片上飞过的小精灵。
“薇薇,你过来一下。”艺术培训班的陈老师喊她。
“陈老师,万老师今天请假了么?”
陈老师笑容可掬地回应:“是这样的薇薇,她可能以后都不来了,这个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我们也是才知道。”
“为什么?”路薇瞬间垮脸。
“这个啊......我一两句话也跟你解释不清楚,万老师有点私事。”陈老师哄着“梦缘艺术”的小金主。
万欣阳是带了路薇两年多的舞蹈老师。
一开始路薇得知她并不是X舞大的学生,十分嫌弃,直接找培训机构校长换人,说除了X舞大的她不要。
校长连哄带骗:“你别小看万老师,她虽然不是X舞大,但舞蹈功力不比谁差。”
当然,路薇不会知道,校长请万欣阳也正因她非名校,价格更便宜,也好用。
路薇毕竟还是个小孩,不会懂大人的利益最大化。
但路薇第一次见到万欣阳,有点无缘由的喜欢她。
万欣阳舞跳得好,长得漂亮,说话温温和和的大姐姐形象。
节假日,路薇会给认识的每一位老师送礼物,大家都捧着她,只有万欣阳会悄悄说,“以后别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最重要的是,路薇觉得终于有人理解自己,她最讨厌,别人在她和弟弟发生矛盾的时候乱和稀泥。
“弟弟比你小,不懂事,要让着。”
“你妈妈怎么会偏心呢?都是身上掉下的肉,一样疼的。”
“你看你爸爸妈妈对你多好啊,吃的用的穿的,哪样不是最好。”
路薇烦透了。
有一次她跟妈妈争吵后黑着脸来练舞,万老师问她怎么了,女孩没憋住抱怨了起来。
“我真的很不喜欢听人说,弟弟小,就该让他。”
路薇皱着眉,抬头看见一言不发的万欣阳,忽觉没劲儿,有点对牛弹琴的意思。
大人都是一头的吧。
不料万欣阳严肃地点点头,表达看法:“我觉得你说的对,没有大的一定要让小的的说法。”
路薇愣了一下。
万欣阳又忽问:“你知道我小时候的偶像是谁吗?”
话题转换的措不及防,路薇问:“谁?”
“武则天。”
好特别的回答,在学校,路薇和同学之间聊起偶像话题,多半是一些明星。
“为什么呢?路薇好奇万欣阳会给出什么理由。
“你不觉得,在古代男尊女卑的社会,一个女人能当皇帝,真是非常厉害。”万欣阳说,“她一定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压力,背负着巨大偏见,打破传统思想的束缚,成为一个被人仰慕的人。”
万欣阳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透着向往自由的光。
路薇理解,又不完全理解,是怎样的契机让万欣阳把武则天这样的历史人物当成偶像。
不过,这样路薇更喜欢万欣阳了,她和很多大人都不一样。
陈老师向路薇积极的解释,新来了一个黄老师,货真价实X舞大毕业,可路薇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尤其是看到黄老师鼻梁右侧位置和万欣阳一样,有一颗痣。
睹物思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路薇对喜欢的人尤为大方,她通过□□个人资料看到了万欣阳的生日,提前买了一个水晶满钻蝴蝶结发夹作为礼物,万欣阳那天也请她吃了肯德基。
两个人就像朋友一样相处,分明很要好的!
可现在万欣阳悄无声息,说走就走,路薇感觉遭受了背叛。
她生着闷气从舞蹈班刚走出来,过了一个拐角,就碰见了万欣阳。
“薇薇,老师要走了,请你吃肯德基好不好?”
“不。”路薇生气起来,并不想讲道理。
“对不起,老师给你解释,行不行?”万欣阳的哄,并不是低声下气的卑微,或者刻意讨好,而是让人感觉她在真心实意道歉。
路薇心弦被拨动了一下,无法拒绝万欣阳的真诚。
万欣阳背着大包,手上提了个袋子,一副即将远行的样子,直到点完餐坐下,她才把袋子递出:“这是老师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路薇低着头,看都不看,也不想伸手去接,开口问:“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是......我家人找到这里,来捉我了。”万欣阳呼出口气,一刹那如释重负。
“捉”这个字,引起路薇抬头望她。
万欣阳苦笑了一下:“薇薇,你是城里的孩子,可能不知道乡下的女孩,很早就要被家里安排去跟人结婚吧。”
路薇大概知道万欣阳来自某个小镇,但她身上一点土气也没有。
“老师,你是害怕被家里捉回去跟人结婚,才走的吗?”
一个人的一生,实际上没多少机会向别人讲述自己,拥有合格的倾听者,是种恩赐。
万欣阳不爱回顾往事,毕竟她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开始回忆过去,显得她很老了似的。
“很久以前,我有个好朋友,是她鼓励我离开村子,去学跳舞。”万欣阳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抹可乐杯上的水珠。
杨树美原名杨树花,读了几年书,接触了几本言情小说,对花儿啊,丽之类的名字嗤之以鼻,天天闹着要改名。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也不是完全不通情达理,树字辈不能动,最后取了一个“美”。
不知是否拜名所赐,杨树美上了初中之后,个头猛窜,模样越长越好看,村里都夸杨树美以后要嫁大款,她父母在赞誉声中慢慢有些飘了。
万欣阳想,杨树美命真好啊,不像她家一共四个孩子,万欣阳排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吃饭都过抢。
初三这年,万欣阳有次偷听到,村上媒婆来找她妈妈说亲事。
气得万欣阳当面向她妈妈对质,是不是不打算让她继续读书了?
她妈妈说:“你成绩又不好,考不上高中,读完义务教育差不多得了,你要为下面两个弟弟考虑。”
“还没考,你就说我考不上!”
万欣阳摔门而去,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媒婆说:“啧啧啧,现在女孩越来越不得了了,读了几天书,个个以为自己要当科学家啦!”
万欣阳胡乱跑了一阵,在一条河流旁停下,放声大哭。
水包容万物而不争,潺潺溪流,恪守本分地淌着,给人以宁静舒缓。
她悲伤情绪渐渐被安抚。
“是你啊。”
万欣阳蹲在地上,一抬头,眼睛还红着,杨树美笑盈盈地站在身旁看她:“你哭了?”
14、5岁的少女,自尊心正强,万欣阳抹了抹脸上的泪,站起来要走。
“镇上来了艺校跳舞队的人,好热闹,想去看不?”
“不去。”万欣阳硬邦邦地回应。
“诶,一起去嘛,跳舞的人都好漂亮的。”
万欣阳被杨树美拉着去镇上临时搭的舞台看表演。
从前万欣阳只在电视上看过表演,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真人跳舞,好新鲜,杨树美没说错,那些少男少女个个身段优美,气质脱俗,她一时看入了迷。
“两位小姑娘,想学跳舞吗?”
“你觉得我可以吗?”杨树美来了兴趣。
“你们两个的条件很好很好啊!”
两个人被艺校老师一通天花乱坠的夸,万欣阳手里攥着宣传单乐,她涨见识了,原来文化成绩不好,还可以选择读艺校,照样考大学,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而且当舞蹈老师的待遇很不错!
美中不足,艺校的学费比普通高中贵上许多。
热血迅速降温,万欣阳怅然若失,家里不可能拿这笔钱,她妈妈都巴不得她早点嫁人。
“办法总比困难多。”杨树美追上她安慰。
“你能有什么办法?反正我想不出来,”万欣阳失落道,“你是独生女,或者你父母还会拿钱供你读书,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就算有这个钱,也不可能考虑我,更何况没有。”
其实外人不知,杨树美妈妈不是不生,是流产太多次,怀不上了而已。
“你不觉得可惜吗?”杨树美不肯放弃,“多好的机会啊!”
“那又怎么样!我是农民,我们全家都是农民,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还要生那么多孩子!我连饭都吃不饱,不奢求他们还肯拿钱让我读高中!”
青春期的孩子敏感又脆弱,万欣阳奔溃了,恨杨树美带她去看表演,美好新世界向她招了招手,头也不回潇洒离开,比梦境还虚无缥缈,恨父母生那么多孩子,恨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更恨她妈妈为什么要把她生出来。
万欣阳闷头跑了,杨树美在后面喊了她几声,没跟上来。
她一边跑,一边不甘心自己一眼望到尽头的命运,考不上高中,大概和她姐姐一样,帮家里做几年农活,到了差不多的年纪,被人介绍跟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结婚,生孩子,生四五个,继续贫穷。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没太多文化的,乡下女人平凡的一生。
所有人都认为,她们该这样过一辈子的一生!
恰逢清明时节,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和万欣阳的心情一样阴郁消沉。
终于,在一个多云转晴的日子,她再次见到了杨树美。
杨树美出了个给万欣阳十个脑袋也不敢想的主意。
媒婆上门给杨树美介绍一家做包工的儿子,条件没得说,定亲立马给3万彩礼,杨树美妈妈沾沾自喜,觉得自家女儿的模样,也是配得上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杨树美却不这么认为,她以此当筹码,谈条件。
嫁人可以,定亲没问题,但得让她去读艺校,学跳舞,考大学,毕业后乖乖回来结婚也不迟。
她父母一听,那还得了,大学毕业都24、5的老姑娘了!错过最佳生育年纪了怎么办?
杨树美不肯妥协,还让媒人去传达意图,不料对方竟觉得如果能娶个大学生当媳妇,脸上有光,一口答应了。
她趁热打铁,说有个好姐妹与她年纪模样相当,托媒人同样找户好人家。
“不行,我不要嫁人,我不想卖自己!”万欣阳听完十分震惊,十分抵触。
“你是不是傻啊?”杨树美毫无心理负担,“你想想,读了书,挣了钱,咱们大不了把钱还给他们,我听说大学可以把户口迁到城里去,谁还敢来逼婚?那是犯法!”
万欣阳也是个半大姑娘,对很多东西似懂非懂,内心蠢蠢欲动。
杨树美畅想未来:“我们到时候一起考同一个大学,去当舞蹈老师,再开个舞蹈班,当女老板,说不定有一天还可以上报纸,成为被人采访的成功人士。”
万欣阳咯咯笑,觉得她敢做又敢想。
不得不说,杨树美的馊主意,一举几得,虽然各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
万欣阳父母想,收了定亲彩礼,两个儿子的学费有着落了,男方那头想,大不了让她读完高中就拉回来结婚。
万欣阳想,一定要好好努力考大学,努力挣钱,早点把钱还清,离开乡下。
唯一一点,让她感到良心不安的地方,是她明明白白,在利用别人,却依旧这样做了。
这种时候,万欣阳想会起她的童年偶像武则天,这位历史人物的奋斗史,是强有力的精神食粮,激励着她。
她或许生来不是只能默默在土地里长大的南瓜,而是必须向上攀附藤架,才能得以生长的丝瓜黄瓜呢!
风筝高飞,需借助风的力量。
不愿当恋小巢的燕雀,要做飞万里的鲲鹏。
尽管万欣阳在外人眼里没有什么特别,内心的波澜壮阔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但现在她有了战友,杨树美也看到了。
小破电脑又恢复了,就说,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坏[无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