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进宫面圣的消息不胫而走。
邓宅毗邻宫城，邓绍和邓宣月这对兄妹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邓绍咬牙切齿道：“她这一走数月，可坏了我的事。”
既然是在家中，邓绍自然不会遮掩情绪，便明晃晃地表露出对方孟春的厌恶来。
原来在方孟春离开洛阳之前，邓绍已经说动了陈隐弹劾陆晔，说他在秦州贪赃枉法，苛待百姓。
陈隐有御史中尉的官职，又深得皇帝信赖，就算没有真凭实据，以皇帝往常“疑罪从有”的作风，至少也会召陆晔回京察看才是。
谁料还没等陈隐来得及行事，方孟春主题提出想去秦州，皇帝不仅同意了，还顺势让陆晔继续担任秦州刺史。
此时邓绍如果再按原计划行事，就不够明智了。哪怕皇帝不觉得陈隐是在跟他对着干而动怒，至少也会等方孟春回来，亲自问问陆晔在地方上如何，那就是另一副局面了。
知道北海公主回洛阳后直接进宫面圣，邓宣月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在方孟春刚去秦州时就从邓绍那里听说了关于陆晔的事，但她当时觉得方孟春在那个时候前去秦州，就只是巧合而已。
然而如今，邓宣月却觉得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面对邓绍对方孟春的抱怨，邓宣月附和了几句，又补充道：“阿兄，我这次就是同你来说她的事的。”
邓绍觉得自己的眉头跳了跳。
“还有何事？”
“阿含说她查了查九龙殿那边，发现北海公主和许充华似乎有些联系。”
“不是她瞎想的吧？至尊和我说过，许充华的姑母宝善曾经向他夸赞过北海公主，她们二人这些年也有不少来往，但凭此就要说北海主和宝善的侄女合谋了什么，理由还不足够。”
邓宣月摇摇头，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她又瞎想了。但这回说是查出来，之前许氏搬出掖庭住进北宫等事，其中都有北海公主的运作。如果她们只是有些私交也就罢了，到了这种地步，难免让人多想。”
“阿含是如何知道此事的？”邓绍忽然变得急不可耐，迫切地问：“这事最终是由至尊敲定的，难道她将手伸到天子身边了？”
邓宣月不置可否，没底气地说道：“她也是顺着线索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罢了。”
此时此刻，邓绍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历史上那些得势的外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因为有了个能干的姊妹或女儿，平步青云，权势滔天。
然而在邓绍的眼中，邓家除了自己，都是一群无能之人。更别说邓含如今身为皇后，还要反过来给自己添乱。
以当今皇帝的脾性，一旦发现自家皇后瞒着自己调查自己的身边人，后果不堪设想。
邓宣月虽然在这方面的敏锐性要低些，但见邓绍久久不说话，自然是察觉了不对。
而且她进宫就是为了规劝邓含的言行，邓含有失当的地方，她也有责任。
于是邓宣月本能地转移了话题：“其实阿含在北海公主刚进宫时就和我说过，担心她有一天会坏了我们的事，希望早日让她离宫。是我小看了她，才不曾和阿兄说。”
邓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如今追悔莫及也没有用处。何况，她能做到这女侍中，到底是至尊的意思，就连我也没有百分百把握能阻止此事。现在还是该想想许氏该如何。”
邓宣月虽然心中不想就此放过方孟春，但面上也得跟着兄长道：“没有人会不想自己的儿子成太子。但许氏是个有心眼的，不太可能心甘情愿同我们合作，既然如此……”
将来如果邓含成为皇太后，只要新帝年幼，临朝称制也是顺理成章的，就算不是亲生儿子当皇帝也无妨。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清理这条前路上的障碍。
邓绍嗤笑一声，道：“事到如今，很可能已经有人抢先一步。”
邓宣月试探道：“阿兄的意思是说，宗室也会想要扶持许氏？”
宣月也算是机灵的，邓绍心想。
“北海公主宗女的身份在那里，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就不能只对付一个许氏，而要对抗整个宗室了。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邓绍并不觉得这很困难。
邓宣月问：“可是宗室如何能未卜先知，想到许氏能诞下皇嗣？”
“不过是广结善缘，”邓绍的语气并不太好，“当年阿含进宫没多久，我不就让她拉拢刘氏和柳氏了？但她不仅忌惮此二人，自尊又高，不愿自降身份。如今后宫的妃嫔，能够为我们所用的，也只有陈修仪和伏修华了。但就是这二人也未必完全忠心，随时都可能倒戈。要是她早些拉拢许氏，倒未必有今日，当。”
熟悉北宫情况的邓宣月直觉没有那么简单，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顺着说了句：“我们和许氏也有些缘分在。”
邓绍出资所建的绍隆寺，寺主是许氏姑母宝善，说起来这还是皇帝的意思。
邓绍叹道：“所以我们不能做得太难看。北海公主姑且放在一边，等许氏的问题解决了，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让她离开了。到时候，阿含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你回宫后，就和她这么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在至尊面前乱说话，切记，切记。”
……
方孟春跨过隔绝南北两宫的永巷后，径直回到晖章殿。
她知道自己应该先去见一见皇后，但邓含未必愿意见她，她也不想见邓含。
于是先在晖章殿和赵容华和陈修仪打了招呼，回西阁收拾了下东西，才准备请宫女去宣光殿传话，就说自己回宫了，想拜见一下皇后。
按她的想法，邓含估计也就会随便应付一下，并不会见她。
不料她叫来的宫女听完方孟春的吩咐，脸色已然煞白。
自从进宫以后，方孟春一直在有意识地和宫人结交，或者说尽量不和她们结仇。
这些宫人虽然没有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地步，但在一些无关自己性命的地方，还是愿意通个风报个信，多帮衬着点的。
如今方孟春面前这位宫女，即是其中之一。
方孟春直觉不对，问：“可是宣光殿那边怎么了？”
宫女忙小声道：“公主不在的这几个月，整体还算风平浪静。但两个月前，皇后说是丢了什么首饰，为此筛查北宫诸殿。最终查到了九龙殿的几个婢女头上。”
方孟春追问：“然后呢？”
那宫女不敢多说，只道：“许充华说，公主担心的事发生了。”
方孟春明白这说的是什么。
邓含知道她和许灵妙的关系了。
这件事的发生，方孟春其实已经预想过了很多次。雁过留痕，凡事都会留下证据，北宫这么小个地方，邓含有所察觉是迟早的事。
知道了，也未必就会怎么样，不过是自己这边少了出其不意的优势。
如果只看方孟春做了什么，顶多算是比较关照许灵妙，很难说到了徇私的地步。
既然如此，还不如光明磊落些。
起初的惊讶过后，方孟春很快镇定下来，和宫女说了一个宦官的名字。
“你立刻去永巷门找这个人，要快。”
……
“阿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许灵妙听到宫女传话说方孟春来了九龙殿南阁时，实在是被吓了一大跳。要知道现在的九龙殿内外可不安全，方孟春一来，邓含立刻就能知道。
难道自己留的消息没传给她？不对，就是方孟春不知情，也不会一回宫就来九龙殿的，那太招摇了。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许灵妙还是将方孟春迎了进来。
“叫皇后知道，可怎么好？”
方孟春先将门关好，再转过身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往好处想，我们现在至少知道她知道了，也能想着如何应对。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一说，许灵妙便知道方孟春已经知情，于是也镇定了些，尽量说得有条不紊：“我还不知她是具体怎么发现的。你刚离开洛阳的时候，她也没做什么，一直都是相安无事。后来六月还是七月的时候，她开始经常来南阁找我。有次还问我天气暑热，要不要搬到宣光殿。我当然不会同意，便说九龙殿还是很凉爽的，好言好语地回绝了她。”
“皇后不是那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那之后她可有再来找你？”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办。也找刘贵嫔说过。甚至动了找菖蒲的念头，但最后还是觉得没必要……总之，想了很多办法，却没想到这就是个幌子。那之后又过了几日，皇后说在北宫丢了只金跳脱，借机彻查九龙殿。名正言顺，我们也不能拦着她查。”
好在许灵妙和方孟春往来，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留下什么“物证”，才没有查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她审问了一遍九龙殿的宫女，最终是罚了几人，以偷盗的罪名，此后就没再做什么了。我想她应当的的确确查到了些东西，才肯为此事作结，否则必然会闹得更大。”
“那你如何知道她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如果说这些举动只是在针对刘玉颜和许灵妙，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许灵妙道：“这还得多亏了刘贵嫔，她对身边人向来不错，因此有些忠心又聪慧的婢女，在被审问后，冒着风险和她传递了消息。那些问题都是针对着问的，稍一推敲就能明白意图。只是如此一来，贵嫔应当也猜到一些了。”
方孟春从这一段中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皇后很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或许猜到了，或许没有。”
方孟春心中有了计较，正欲把自己的盘算说给许灵妙听，忽而有人来传，皇后正朝着九龙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