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怎么不先来见我，竟兀自来了许充华这里，叫我好找。”
邓含不等宫人通传，直接就进了南阁，进来还笑着打趣方孟春，好似二人关系十分亲密一般。
方孟春破天荒地表现出了惊慌失措：“我……我是有些担心许充华，因此先来看看。”
见方孟春回答得如此蹩脚，邓含既惊又喜，心想她或许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如今被我撞破，可不得慌了神，看我好好逗她一逗。
“原是这样……”邓含笑盈盈坐下，“许充华自从诞下皇嗣，着实是越发惹人关注了。可见天底下的来往，都是因利而起，因势所趋。”
这话表面上是在刺方孟春是趋炎附势，并未戳破她们二人先前就结交了的事实。
但若是往深了考虑，就是在说方孟春和许灵妙相交，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没有什么真情。
如果换作别人或许便会多想，然而方孟春和许灵妙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又心知肚明的，不会误会彼此的动机。
许灵妙没被激怒，但也按照和方孟春事先约好的方法应对，语气酸酸地说：“皇后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灵妙原先不过一介世妇，本就入不得各位妃主的眼。”
邓含瞥了眼方孟春，见她脸色并不好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对许灵妙说：“是我说错了，充华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灵妙抿唇不语。
方孟春适时道：“殿下来找我若是有事，在这里说不方便，不如移步。本就该由我先去宣光殿的。”
“那不至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许充华听去又何妨？”邓含的话里依然带着刺，面上的笑却不减分毫，“是我想和你打个商量，最近宫学有好几位教课的博士卸任，有的是因为年事已高，有的是家中有亲人逝世。你既然回来了，不如去宫学帮衬帮衬，你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穆襄刚去世时，方孟春以宫学试探过皇帝的态度。
但她当然不是真的想回宫学。
当时邓含也在场，方孟春还想着她见着皇帝的反应，能打消将自己弄走的想法。
没想到邓含记到了现在，还借此将她支去宫学。
当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如果真的去了宫学，少了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少了干预政事的权力，意味着邓含想要对她下手也就更为方便。
方孟春作出害怕的样子来，回道：“我自然是想回宫学的，可是至尊那边……”
方绪那时候不愿让她去宫学，为的是留她下来协理奏章。
邓含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不必为难。如今有能胜任的女尚书和女史，不必让女侍中一人劳累。至尊也很希望你能在宫学培养能干的人才，这都是为了将来考虑。”
原来她已经提前和皇帝商量过了。
方孟春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邓含精心为她设计的陷阱。即使邓含平日里很难算得上聪慧，但也不至于“愚笨”，她准备了这么久，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应付得了的。
事到临头，也只能先跳进去，日后再盘算着怎么出来了。
否则邓含的手段还能更加过激，更加不可预料。
这不是局限于后宫的小打小闹，邓含若是不如意，让整个邓家来帮，就更不好解决了。
于是只好应了：“孟春谢过殿下。”
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邓含很是满意：“说什么谢，这是我作为后宫之主，该为你们考量的。”
虽然事先已经有所怀疑，但真正知道两个让她厌恶的人凑到了一起，邓含还是很气愤，这股气她憋了许久，等到方孟春回到洛阳，才终于能发作了。
这已经让她感到很是满足。她也没那么心急，来日方长，这两人还得慢慢解决。
邓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忽而道：“宫学那边，我再给你选处院子，方便你准备课业。就是哪日晚了，或是累了，想直接歇在掖庭那边，也很方便。”
方孟春又面露难色，但嘴上还是说：“殿下果然考虑得周全。”
“周全什么？”
听到这道声音，无论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许灵妙，还是装作抗拒的方孟春，以及气焰嚣张的邓含，都下意识地起身行礼。
最先有反应的还是邓含：“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声，当真吓着妾了。”
“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方绪的语气淡淡，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邓含虽然之前也算是直接闯进来的，但在那之前也就有人来通风报信了。皇帝要来，大多数人都不敢妄动，因此能做到悄无声息。
邓含给方绪让了位置，方绪坐下，说道：“你们也都坐。”
众人应声坐下。
“朕进来前，似乎听到你们在说宫学的事。”
邓含态度很是积极地回答道：“陛下好耳力。就是妾先前和陛下说过的，让北海公主到宫学任职的事。如今北海回来了，妾想着和她再商量商量。”
方绪颔首道：“是有这件事。”
“北海自然也是乐意的。今日妾突然又想到，为了方便，何不在掖庭另选间房舍给她呢？掖庭和北宫不通，晖章殿虽近，频繁来往总不方便。”
“倒也可以，”方绪同意了邓含的作法，“掖庭现在应当有很多处院落空着的，充华从前住的地方现在就没有人住。选个离宫学近的，好好收拾。”
邓含甜甜一笑：“妾明白。”
方孟春依次谢过皇帝和皇后的恩，又说：“我还有一事想请求。”
邓含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心中有些不安，但方绪已经开口：“直说便是。”
“宫学那边我虽算不得十分熟悉，却也知道其中有些弊病。女尚书、女史一类，大都从宫学中选，也有定额，一有了缺就会补上。有时候掖庭不得力，就会选一些无能的上来所以每年都有水平不行，但侥幸被选中做女官的，耽误各项庶务。”
这些事方绪倒是很熟悉，宫学出得了李冯二人，但大多还是平平无奇之辈。如果天分不高，又只是学了些简单的知识，充其量就是认个字而已，不算什么大才。
但女官本就不需要太多，现在就很够用，大张旗鼓地去改动没意义，不如顺着原来的道路走，总归不会出错。
而且方绪对方孟春眼下是起了疑心的，陆晔的那封密信中，还提到了姜氏的事。
如果方孟春的生母当真曾是那位太后的人，他很难不怀疑做女儿的会不会也有这那般野心。
“你具体是想要如何做？”方绪问。他预备方孟春若是说出改制一类的话，就通通否决。
方孟春这些年来一直在关注女官和宫女，心中也早就有了思路，想要从根本上整顿。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皇后还盯着自己呢，因此只说：“考核和选拔应当定期推行，且需增派从属不同的宫官，使其互相督促，避免尸位素餐和徇私枉法。”
方绪想了想，觉得倒也合理。就这样把方孟春打发去宫学，他是有点过意不去的，所以只是这样的小要求，也就答应了：“朕记得这些原本都是掖庭监和内司在管，你以后就和他们一同处理吧。”
邓含看着方孟春又趁机从皇帝那里讨了好处，很是不满。今日方孟春能参与女官的铨选，来日就能只手遮半个掖庭，将女官和宫女拉到身边去。
好说歹说才劝皇帝同意了的事，最后若是成全了方孟春，她怎么肯。
“妾倒觉得此举有不妥之处。女官本就不只掌文书的一种，负责衣食的才是多数，这些北海公主未必就很了解。”邓含急匆匆地想了个不算完满的理由，决定先把话讲出来，把态度摆出来再说。
方绪有些讶异，因为邓含和穆襄不同，很少和他意见相左。而就是在方孟春和宫学这一件事上，她先是极力说服自己，又是和自己对着干，很难说没有什么企图，才会一反常态。
不过谨慎些总没错，方孟春的意图也尚且不明确，方绪道：“那就先看看掖庭怎么说。”
方孟春觉得自己多半能如愿，也就见好就收。
宫学的事暂且结束，方绪关心了默默在旁的许灵妙几句，就带着邓含一起走了。
不知为何，帝后二人都很放心地把方孟春留在了这里。
方孟春叉起双手，摩挲着指头，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
皇帝应当也看出来了皇后的想法，但终究没有干涉太多，还和她一起离开，这之后邓含要和他说什么，自己是如何都管不到了。
就说先前大闹九龙殿，方绪也是听之任之的，哪怕刘玉颜因此受了委屈。
因此想要对付邓家，从邓含这里入手，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只要皇帝不改版想法，就很难成功。
“果然，有人兜底就是能有胡来的底气，”许灵妙感叹道，“换作是我，刚才绝对不会说得那么直白。”
方孟春默认了她的说法，又道：“我留在这里，她也并未阻拦，说明她是已经不怕我们联系的了。”
“总觉得这不会是结束。就凭我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她和她的亲人吗？”许灵妙不安道，皇帝是那么纵容她，而自己相比而言完全不受重视。
方孟春道：“所以我们要找到更多目的相同的人。我这次离宫后，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说起离宫，许灵妙有些闷闷不乐。方孟春这次秦州之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如今觉得自己只知道皮毛而已。
虽说许灵妙自己也有瞒着方孟春的事，没有和盘托出，但至少在涉及安危的事上，她自认是坦诚相待了的。
但许灵妙暂时没有说出来，只问：“是谁？”
“穆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