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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有如水火(二)

顺阳侯征战沙场多年,一生起起落落,死后倒还算体面。

皇帝赐了东园秘器,又追封其为新平王,葬仪待遇都按宗王的规格。在这几年离世的宗室里,恐怕只有博陵王方融可以比拟。

出殡以后,丧事大概告一段落了,但方休作为长子,又是丧主,必须继续提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社交。

他如今尚未袭爵,在洛阳的宗室里完全排不上号。而且才刚起家为秘书郎不久,在官场上全然没有立足之地,未来的路真不知道该怎么走……

“阿休,且歇息一下吧。”

刚送走一位客人,方休的妻子穆珏亲自给丈夫端上一碗酪浆。

方休接过酪浆,欣慰道:“若没有你在,我恐怕是撑不到现在的。”

皇帝的重视,让洛阳城中许多人吃惊。他们以为皇帝对顺阳侯极其厌恶,才会免官夺爵,数年不加复用,因此往日都不怎么和他家里人来往。

如今才觉得后悔,一窝蜂地全涌上来了。

可苦了方休。

穆珏笑道:“你又埋汰我了。”

方休看着温婉的妻子,心中萌生了一些希望。

他的妻子可是穆家的女子,穆诚的女儿。

即使穆皇后在几年前去世,穆诚仍然受皇帝重视,甚至能在禁军中任职。

如果说如今还有哪些个异姓家族在朝野上能和邓氏抗衡,恐怕只有穆氏了。

想到这里,方休又在心中感恩了一遍亡父,多谢他为自己定了如此好的姻缘。

终于休息了片刻,又有仆人来报:“东平公主递来了名刺。”

听到东平公主四个字,方休显然有些糊涂,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还是穆珏在旁小声地提醒:“是前平原王的次女。”

方休恍然大悟:“你不说,我也竟忘了她还是个公主。她之前是来吊唁过的,现在又是……你们先前约好了要见面么?”

穆珏摇摇头。

仆人适时补充道:“东平公主派来的人还说,是她长姊回京,得知新平王薨逝,托她来慰问二位……”

方休觉得奇怪:“她为何不亲自来?”

“瞧瞧你这记性,”穆珏道,“东平的长姊北海公主,是宫内的女侍中,未必有这个闲暇。”

“对,对。”方休敲敲自己的脑袋,他记性的确不好,洛阳城里这么多显贵,他能记住几个最得势的王侯就很不容易了,更何况妃主。

穆珏忍不住叹息一声,自己的丈夫还真是个靠不住的,好在他还算听自己的话。如今舅姑都不在人世,自己还是得多和父母连络,才能走得稳妥。

她起身道:“我去后堂候着,待她来了,我先和她聊聊。”

方休略微想了想,觉得这样很是妥当,便说:“那就辛苦你了。”

……

与此同时,方孟春正在进宫的路上。

原本按计划,她打算先亲自去找仲夏,顺势设法和穆珏搭上线。

没想到计划又一次赶不上变化,皇帝让她回到洛阳后尽快进宫面圣。

她当然是不敢耽搁的。

因此连鹿兰等人都来不及安排,只让她们想离开的就带上钱财自行离开,想留下的可以暂时住在她家中,等她消息。

因为有前来传话的中官和卫兵在,方孟春也不敢耍什么滑头,只换了身衣服就坐上了进宫的车,就立刻乖乖地进了宫。

千秋门外,依旧是黄轨亲自来迎。

然而和多年前方孟春刚入宫时不同,以黄轨如今的地位,不是什么事都能劳烦到他的了。

方孟春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但仍是熟练地摆出交际用的笑容,朝着黄轨行了礼:“黄中尹。”

“北海公主。”

黄轨并不拿乔,也回了礼。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所用对他恭敬的人,要么是在敬畏着他所代表的皇帝,要么是别有所图,并非真心。

如果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那才是要完了。

黄轨对方孟春的态度算是很不错的,细声细语道:“一路舟车劳顿,公主应当很是有些辛苦。只是主上很是担心,才不得已将公主请进宫来。”

“不敢当这一个‘请’字。我贸然离宫数月不回,本就是要向至尊请罪的。”

“哪里的话……”

二人沿着永巷默默走着。

到了巷门,果然是向南边走了,否则没有必要让黄轨特地来接。

然而黄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将方孟春带到西书阁,或是别的临近北宫的偏殿,而是将她直接带到了式乾殿。

宫内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么?方孟春暗暗想道。

式乾殿位于宫城中轴线,正南面就是正殿太极殿,离中书门下也近,因此方绪常在式乾殿处理政务,偶尔也会在此召见大臣,乃至讲学、诵经。

但通常来说,能出入式乾殿的前朝大臣只有少数心腹。

遇上政务繁忙的时候,方绪倒是会干脆直接在式乾殿休息,因此后妃也能有机会到此……但女官没有来式乾殿的必要,尤其是负责文书工作的,本就是那些前朝心腹的替代品而已。

黄轨进去回话了,方孟春独自在殿后等待,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几道不同音色的男声。

南宫的殿堂楼阁比北宫更加规整,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

方孟春此时此刻,比往常在嘉福殿和宣光殿见到皇帝时,更加紧张。

过了一会儿,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散去,一个小宦官出来道:“北海公主,请进。”

殿内除了方绪本人和黄轨,只有另两个中官守在旁边。

方绪此刻坐在榻上,面前的奏案放着几卷破旧的竹简,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待方孟春行过礼,方绪赐了座,开门见山地问:“这几个月来,可找到那姜氏的消息了?”

方孟春不紧不慢地回答:“多亏南乡姑母和陆使君,终于是找到了些许线索。只是还需要时间细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不是一时就能出结果的。”

方绪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北海姊难得离京,此行可还有别的收获不曾?”

方孟春知道她的大部分行踪皇帝都心知肚明,因此也不扯谎:“旁的没什么,倒是有一件趣事。姑母为了安全着想,特地找了几位身手矫健的娘子负责护送。巧的是先前博陵王太妃向我提起过,她想为家中女儿们请一位女师教授骑射,我正准备举荐呢。”

“唔,这倒很好。博陵王太妃那边你多加留意。”

“是我该做的。”方孟春含笑回答,又话锋一转:“我从秦州回来,有一物要代陆使君交给陛下。”

说完,从袖中拿出那卷密信,打算让黄轨转交,却听方绪说:“直接拿来给朕就是。”

黄轨和方孟春都愣了一瞬,也都很快反应过来。

方孟春上前将密信交给方绪,随后退了几步,补充道:“使君说陛下必须说第一个见到此信的人。”

方绪将信上上下下看了看,又摸了摸完好无损的封缄,才终于道:“难为你一路小心护送。”

随后,他轻巧地撕开纸封,拿出里面的三张信纸,仔细阅读起来。

方孟春虽然有在努力尽量避免看到纸上的内容,却无法不察觉到方绪的表情变化。

只见方绪脸色越来越差,最终狠狠地捶了一下奏案。

“黄轨……!”

这一声震得那两个小宦官浑身发抖。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黄轨赶紧上前道。

“召沙门统进宫。这些蠹虫是该管一管了,不能让他们污了佛门的清誉!”

方孟春忍不住去猜陆晔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崇尚佛教的方绪都动怒到这个地步。

黄轨神色如常,道了声“诺”,便退了下去。

方绪按了按心口,好不容易顺气,才道:“北海姊今日先在宫内休息吧,博陵王第那边,择日再去便是。”

幸好没有要波及自己的意思。方孟春行过礼,退到殿北,由另一名中官带着自己朝永巷的方向走去。

回想方才殿内那一幕,难免心有余悸,她自以为已经见过几回皇帝动怒的模样了,但这般失态还是第一次。

“陛下最近经常如此吗?”

陈隐为方绪把过脉后,向他问起最近的情况。

“说是经常也不至于,不过是比以前要更容易动怒了……方才朕敲的那一下,现在还作痛。”

陈隐凝神静听,同时在纸上写下几味药材的剂量,最后道:“容臣冒昧,陛下还是少熬夜为好。这药是护肝的,配合静养才能起效。”

“朕如何不知,只是最近……唉,你也知道,新平王薨,意味着我朝又少了一名大将。朕之前固然也怨他贪功冒进,如今真的人走了,才……”

方绪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陈隐本就不是单纯的医官,因此对前朝事务知晓得还算清楚,偶尔还会充当皇帝的顾问。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臣方才见到卢侍中在殿外等候。”

这位卢侍中,和梁辉一样出身汉家大族,也是先帝留给方绪的能臣。在方绪继位初期就任吏部尚书,善于选贤任能。

但让方绪信赖,并足以授予侍中之位,光靠这些能耐是不够的。

还必须忠诚。

卢侍中当年拒绝过方毅的拉拢,遇到重事又多会过问方绪本人的意见,从不擅自做主,也就渐渐被重用。

加上他在吏部的过往,陈隐这么一提,方绪也就安心了些:眼下他手下还是有不少人才的,不必因一时的短缺而焦虑。

但他面上并未透露出一点欣慰,只沉声道:“那出去的时候将他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