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方孟春沉默太久,鹿兰忽而转过来道:“公主,你觉得呢?”
这个话题对于方孟春来说太过突然,她这些日子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佛寺和僧尼,镇将与羌人,还有姜氏。
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鹿兰看着方孟春面无表情的样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和另两名侍女都噤了声。
等了有好一会儿,方孟春才说了几个字,权作回答:“放些芦菔煮就不错。”
终于等到公主开口,那两名侍女如释重负,纷纷接话道:“清淡些倒也很好……”“只是处理不好会有膻味吧?”
硬是把话题续了下去。
方孟春无心讨论这些无聊的话题,鹿兰便也不再向她搭话。
直到旅舍主人亲自送来餐食,并向众人介绍菜色,尤其是一道羊肉,格外用心:“这用的是胡炮肉法。希望诸位能吃得惯。”
主人虽不知方孟春的具体身份,但见是官兵护送出行,便知其必定是皇亲国戚,不能怠慢。
她若是宗亲,那必然是流着胡人血脉的了,这胡炮羊肉,想来当是比中原本来的烹饪方法更容易得其心。
所谓胡炮,大概原本也是北边先流行的做法,随着十几年前的迁都,渐渐在“南边”也流行起来,就是中原也有些食肆会做。
具体的做法,先是将羊肉切成细条,用葱姜椒等香料处理,到这一步还算简单。再之后要将其塞进羊肚,再缝合密封,这对寻常厨子就有些陌生。更别提最后还要将其放进坑中,用灰火掩盖,再烧明火,略有不慎就会搞得一团糟。
好在这座旅舍招待过不少胡风仍重的贵客,也做过几次胡炮羊肉,不算无从下手。
方孟春看着眼前切好的炮羊肉,并不觉得亲切或陌生。
她其实从没吃过这种做法的羊肉。
而且这店主人话里话外,似乎蕴含了些许别的意思,讨好的姿态更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是自己想多了吧。
方孟春笑道:“多谢主人家了,我们没有什么吃不惯的。”
逆旅主人极擅长察言观色,察觉方孟春有所不悦,但见她没有问罪的意思,便告辞退下了。
方孟春的胃口算不上多大,可难得在途中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自然不会浪费。何况这胡炮羊肉滋味的确不错,伴着饼吃,香而不腻。
其余几道腌菜脯肉也都可口,引得人箸不能停。
一餐下来,竟有风卷残云之势。
饭后,方孟春虽然有意消食,但此处就算说不上是荒郊野外,安全也未必就很有保障。贸然外出有危险不说,还可能引得那群卫兵格外关注。
方孟春坐在案前,支颐长叹一声。
心中莫名地烦闷。
两名侍女各有杂务要做,鹿兰倒是无所事事,听到方孟春的叹息,将窗户支起来,又朝她招招手,邀请道:“公主要不来看看?”
“看什么?”方孟春有气无力地问。
鹿兰道:“今夜晴空万里,当然是赏月赏星了。”
方孟春下了榻,走到鹿兰身边,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满天星月交辉,吗,满天灿烂。
这是她很久不曾注意过的风景。
“如何?”鹿兰笑呵呵地问。
“还行。”
方孟春就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鹿兰知道,她心情应该是好些了。
而方孟春此时,不知为何竟萌生出了不想回洛阳的想法。
不如就此辞别宫廷,退隐江湖。
她想做的事太多,她太累了。
但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更何况路的尽头,难道不是她所朝思暮想的吗?
“快到长安了。”方孟春喃喃道。
鹿兰附和:“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不如你们几位在长安停下,就此回上邽吧。反正来时也是这么走的,长安到洛阳的路也顺,我还有官兵护送。”
“那怎么行,”鹿兰赶紧拒绝,“南乡长公主让我们跟着你到洛阳,一切都打点好了。不能辜负长公主的一片心思才是。”
“那然后呢?”
“然后……公主是说什么然后?”
“我是问等到了洛阳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是直接回上邽么?”
“那就太可惜了。她们我没问过所以不知道,但我当然要在洛阳呆上一段时日再走。”
方孟春并不乐观:“可南乡姑母给的酬劳又能支撑你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呆多久呢。”
鹿兰笑道:“这个不难。我本来就是游历四方的,要想在一地谋生并不困难。大不了卖胡饼呗。”
方孟春没笑,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说:“不如这样,你先暂居我家中替我养马吧。我的宅第虽小却也齐全,收留一两个人不成问题。”
鹿兰眨眨眼,问:“那作为交换,公主想让我做什么呢?”
“不是说了养马么。”
“换做旁人也能做,公主何苦将我留下,必然是还有别的。”
方孟春无奈地说:“哪有你这样,天上掉的饼都不愿意吃的?”
鹿兰狡黠道:“随便吃掉在地上的东西,可是会被毒死的。”
方孟春终于被逗得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不过你若是认真的,那我倒是真有事可以将给你做。博陵王太妃要为女儿们延请一位女师教授骑射,报酬不会少。以你之力,当能胜任。”
鹿兰想了想,信心满满地说:“我从未教过年纪比我还小的,但想来没什么问题。”
方孟春却开始陈述利弊:“只是有一事我必须事先和你说过。博陵王现在地位尴尬,你得想周全了再答应。就比如你的父母,他们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鹿兰的父亲数年前离开怀朔后,曾辗转多地,一度在冀州军中任职。
所幸在方绩谋反前被调去了定州,逃过一劫,保下性命。否则要么被被方绩谋害,要么同流合污,很难有两全的结果。
至于现在是不是仍然在定州,和他们少有书信往来的鹿兰还真不能确定。
但无论如何,她的父亲仍是朝廷的将,纵使不在洛阳,也会受到朝局影响。
当年方绩的造反和方融的冤死,都是天下皆知的事,鹿兰理解起来不算困难,也明白这一风险。
可她这些年和家中少有联络,本就是因为不想受到父母带来的约束,如果此时又因为他们的缘故放过这样称心如意的机会,难免觉得别扭。
鹿兰短时间内拿不定主意,故而转移话题:“公主在上邽让我教你骑射,难道是为了这一件事?”
方孟春虽然没想到鹿兰会在此时提这件事,但这个问题她却是早有预想,也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学骑射是真心的,否则何必买一匹马,千里迢迢地带回洛阳呢?但我也知道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久居宫内,不可能持之以恒地练习,迟早会生疏的。”
方孟春顿了顿,又说:“但我小妹不同。先前不曾同你说过,我有个排第三的幼妹,只比你小上几岁,性情天真活泼又好动,对骑射小有兴趣,她如今正寄居在博陵王第。太妃待她如同亲生一般,和自家女儿都是一样的待遇,因此也很乐意,还托我多多留意。”
鹿兰听到此处,提问道:“洛阳城那么大,太妃先前竟无法找到一位合适的人么?”
“洛阳繁华,能擅长骑射的女子,家中多半也不会缺钱,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冒着被怀疑的风险,去和如今地位身份尴尬的博陵王亲近。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天子已经有了和博陵王一家改善关系的想法。”
鹿兰纠结地说:“公主容我再考虑考虑。”
“无妨,”方孟春浅浅一笑,“等到了洛阳,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
回到洛阳时,已是秋季。
想着自己离开时还是春天,方孟春不禁有些感慨。
这次去了秦州,便花去了半年的时间,不知宫中此时如何?
在外倒没听说过什么消息,也就是早几个月,皇帝给许灵妙所生的皇子取了名,单一个“雅”字,告知天下。
这和当年方永出生后的情景差不多,也说明至少此子比邓含所生的儿子幸运,没有夭折在来不及取名的时候。
一切似乎都在按着正轨发展。
洛阳里里外外数层城,方孟春的宅第在外郭,并不需要经历重重关卡的考验。
只是今日进城的队伍特别长,就也多费了些时间。
轮到方孟春的时候,先是验过了她出入的文书,还有卫兵的身份,另外顺带着鹿兰几人的过所。
很废了一番功夫,才终于进了城。
卫兵的任务快要完成,却也不肯懈怠,一定要把北海公主送到才肯回宫复命。
方孟春本就打算先回自家宅第休整一番,该是皆大欢喜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条由官兵护送的队伍,竟然遇上了需要让路的时候。
想来对方身份不低,方孟春便让侍女去打听是何人。
侍女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却不是很好。
方孟春问:“是谁?”
“顺阳侯……”
方孟春略松了口气。她印象里顺阳侯并不是什么恃强凌弱的性格,眼下当有急事,让一让也无妨。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商量商量就行了。
却听侍女继续道:“是顺阳侯出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