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日头愈来愈暖。
许灵妙将要分娩时，方孟春正在建始殿和柳智仁手谈。
“听闻主上一早就赶去了九龙殿，可见是很重视的。”柳智仁气定神闲，仿佛此等大事与她毫不相干。
若不是这样，邓含也不会放心让她和智仁往来。
方孟春也早就习惯了。
她语气平淡：“皇后产女，至尊当然是把希望全寄托在了许承华身上。”
“若是许氏这一胎也是女儿，她倒是……”柳智仁正把玩着手中圆润的棋子，忽而一抬头，问道，“孟春，你在紧张？”
方孟春这才发现自己拿着棋子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下意识的反应仅凭心智难以控制，熟悉自己的柳智仁能一眼看穿也不是什么奇事。
“我就知道，”柳智仁叹息一声，“你是希望借着许承华生子，看皇后乃至邓家因此而失势么？”
方孟春坦言：“也不全是。东宫一日未立，我也不能安心。今上继位已有十年，储位不定。再这样下去，必然会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虎视眈眈。”
要知道大燕历代君主，年寿最高的也不到半百，二三十便英年早逝的不在其数。
柳智仁听了这话，姑且也收起了事不关己的态度。
邓家如何，宗王如何，她们这些久居深宫的女子也是知晓一二的。若有些敏锐的心思，也能推测出前朝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来。
但柳智仁并不认为这些事是自己能干预的了的，因此最终说出口的不过是：“旦夕福祸，许承华将来会如何，恐怕得看她的造化了。”
能在这种关头站在许灵妙身边的，也就只有同居九龙殿的刘玉颜了。除了她和柳智仁外，也没有别的妃嫔有能力和和邓含对抗。
而且刘玉颜和邓含向来性情不合，多年来虽无大仇，却也积攒下来了不少琐碎的怨气。
人和人之间的矛盾有时候就是这样，不一定是什么血亲之仇，或是别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汇聚起来，也可能造就势不两立的局面。
不过邓含对刘玉颜也并非毫无防备。眼下和刘玉颜关系亲密的婕妤张照所住的明光殿，就被邓含找了个由头严加看管，限制出入，为的就是去掉刘玉颜的左膀右臂。
而晖章殿并没有受到限制，或许是因为方孟春时常需要面圣，又或许是因为邓含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许灵妙和刘玉颜，而方孟春这些时日一直在有意识地减少和她们明面上的往来。
方孟春垂眼道：“有刘贵嫔在，她也不算孤立无援。”
柳智仁不置可否，仍劝诫道：“无论如何，你我都不该蹚这趟浑水。”
方孟春心里还担心着许灵妙那边，勉强扯出了个笑容，道：“顺其自然便是。”
此时有建始殿的宫女急匆匆来报，看室内只有柳智仁和方孟春在，便不加掩饰道：“许承华顺利产男，母子平安。方才过来时，宣光殿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应当也已知道了。”
柳智仁落下一子，笑着道：“孟春，这局是我赢了。”
方孟春今日的心本就不在棋盘上，当然也不在乎这一时的输赢。
此刻终于如释重负。
许灵妙此时生下一男，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了，方孟春终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她问道：“许氏顺利产子，智仁打算如何表示？”
柳智仁漫不经心道：“先看看主上怎么做，再有则是皇后和贵嫔那边，我到时候随大流贺个喜也就够了。”
是最稳妥的法子了，方孟春点点头，心里却生出了些别的想法。
数日后，许灵妙因顺利产下一子，被进为充华嫔。
晖章殿内，容华嫔赵氏在和修仪嫔陈氏闲谈。
“到头来，不过是和你我同为嫔罢了。”
赵容华原本以为，如今三夫人还有一空缺，若许灵妙一举得男，恐怕能直接跃升为贵人，在她们几嫔之上。
陈修仪附和：“主上素来对许氏没有什么情谊在，会是这样也并不稀奇。”
赵容华道：“但主上对许氏所生的皇子却是千般万般重视……谁能想到皇子居然会被单独养护在别宫？这下有人的打算要落空了。”
说是别宫，自然不在北宫。但具体是在何处，只有皇帝的心腹知晓。身为中宫的邓含和生母许灵妙都不知情，更别说探望了。
“多半是还念着旧制的影响吧，”陈修仪倒是十分淡然，她本就不太关心这些，“虽说许氏也曾说过不惧死之类的话，但真到了这个关头，没人知晓她会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中如何抉择。主上如此谨慎，也是情有可原。”
赵容华却道：“母子分离，实在令人不忍。”
想想自己的女儿，虽然不受皇帝喜爱，但至少能再呆在母亲身边。
因此赵容华对许灵妙和尚在襁褓中的皇子，都是有些同情的。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有宫女前来传话：“北海公主在外面候着，说是有事要同二位说。”
赵陈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说方孟春和她们一同住在晖章殿，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她们之间并没有特别的交情。
会是什么事？
……
晖章殿庭前的梅树结了果。
北边少有梅树，即使有也大多是移植的，除了豪族和富商，也就是宫廷里有这个条件了。
方孟春望着梅子，心里想着以后摘了做盐渍青梅，也是极好的。
她虽不知道殿内在聊什么，也能猜到个大概。毕竟那是眼下宫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
方孟春对皇帝的谨慎早有预想，却也还是为此大吃一惊。
单独养护别宫，意味着就连许灵妙这个生母，也不能轻易见到自己的儿子。
皇帝是对邓含已经起了疑心吗？那他对许灵妙呢？
是了，方孟春自然知道许灵妙有多期盼这个孩子的诞生，不会为了旧制铤而走险，但皇帝是不知道的。
只是这种情形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总归是……
方孟春这几日就只去了一次九龙殿，还是同别人一起。许灵妙也并未主动找她，二人没有私下沟通的机会，便不知道彼此的想法。
然而方孟春是见过当年的穆襄和如今的邓含为人母的样子，舐犊情深，灵妙应当也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与亲生骨肉分离，她应当很难过。
她这么想了许久，宫女终于回来了：“容华请公主进。”
殿内，赵容华抱着皇女坐在主位，而陈嫔坐在下首。
赵、陈虽同是嫔位，家世也没什么差距，但据方孟春所知，二人是有着些微高低之分的。
赵容华有女，在宫中待的年份也多，虽然也算不得受宠，但在方绪的后宫，已经能算是混得不错的了。
方孟春和二人互相行过礼，坐在陈嫔的对面。
赵容华含笑道：“女侍中庶务繁忙，公主今日怎的有空来同我们说话了。”
“我接下来都没有什么安排，所以和二位来叙叙家常。往日少有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实在可惜。”
陈修仪道：“是要请上几日的休沐么？若是如此，可会出宫？”
方孟春笑道：“陈嫔是要往宫外送东西，还是从带什么回宫内呢？若是后者，我可能就帮不了了。”
赵容华问：“这次是要休几日？”
方孟春面不改色道：“是要有几个月呢。”
此言一出，赵、陈都十分震惊。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毕竟是要离宫这么久，还是在皇子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她们想不到会是什么缘故。
方孟春苦笑道：“南乡长公主从前关照我许多，听闻她前阵子受了伤，因着她并无亲生子嗣，我怕旁人照料得不好，所以想去看看。”
赵容华问：“我记着南乡长公主如今是在秦州吧？”
“的确如此……”
方孟春话还没说完，陈嫔便道：“秦州？上个月秦州才闹过乱子的。”
听了这话，方孟春不由得一愣，之前皇帝也正是拿这个来反驳她的。
她道：“至尊也这么说了，所以还特地给我拨了一小批卫兵护送。”
那便是正儿八经以皇亲身份出行了。
赵容华心中想，可见皇帝对这位皇从姊还是很器重的，并不因为她的父亲是谋逆的罪人而迁怒。
可怎么偏偏这么巧，就在许灵妙刚诞下皇子之后离开了？莫不是皇帝别有任务交给她？
赵容华思来想去想不通，便不再想了。
左右和她无关。她早已没有刚入宫时的幻想，能好好活下去就行，自己是，女儿也是。
方孟春和赵陈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因为不知道她们是否已是皇后的人，也不多说，只托她们替自己留意西阁的安全，别让洒扫的宫人弄坏了什么器物。
待方孟春离开，陈修仪感叹道：“她走的真是时候，这个节骨眼上皇后那边正发作。听说昨日就还罚了张婕妤呢。”
赵容华点点头：“她是很会看风向的。可惜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若是有朝一日能出宫，多半是厄运。”
后妃离宫，无非是因为失宠，或是皇帝崩逝后被遣散。
对她们来说，离开宫廷不仅是挣脱了牢笼，更是失去了庇护伞。
对许灵妙来说，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