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许灵妙的身体的确康健超过常人，但生产还是消耗了她不少气血。
前些日子倒春寒，许灵妙染上了些许寒气，卧病在床。
方孟春一边为许灵妙擦去鬓边的汗水，一边道：“鲍女医那边我已经查清楚了，她当时是被皇后拒之门外。皇后执意说有陈隐便够，她不敢忤逆。”
目前宫廷女医还没有完善的制度，鲍女医算是特例，没有品级，待遇也没有明文规定，因此容易被挟制，她早该想到的。
方孟春顿了顿，继续道：“有先皇后的旧事在前，你刚生产，正是皇帝最留心的时候，没人敢轻举妄动。”
若是许灵妙和穆襄一样，在诞下皇子后没多久忽然离世，邓家必然会受到怀疑，他们是不敢动手的。
除邓家以外，敢对皇嗣下手的，恐怕现在前朝后宫也没有了。
而方孟春明面上依旧是和九龙殿少有交际的，今日也是借着离开几个月的理由，才到各殿一一辞别，顺势和许灵妙议论将来的打算。
许灵妙得知方孟春要离宫，心中虽然也有不解，她还是道：“我知道你必定有自己的考虑。”
“你现在好好休养身体就是。眼下还不是最紧要的时候，不然我也不会放心离开。”方孟春起身，将帕子放进清水中洗净，若无其事地说：“至尊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许灵妙显然没想到方孟春此刻会这么问，她愣了愣，才道：“最近我见到他时，气色都还可以，就是偶尔……似乎还是会心口疼。”
方孟春道：“肉/体凡胎，终会有泯灭的一天。那时才是定胜负的时候。”
说完，拧干帕子，挂在架子上。
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想要彻底扳倒整个邓家，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
这些年邓家的所作所为，方绪不会一点都不知情，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罢了。
即使翻出再多邓家的罪证，也是徒劳无功。
所以真正的胜负，要等到方绪去世才会决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时，但想着太后临朝称制的历史，那必定是下一任皇帝还是年幼的时候。
方孟春重新坐到床边：“在此之前，灵妙，你只需要慢慢丰满羽翼，等待厚积薄发的那天。我这次离宫，也是想趁机在宫外交结些人脉。”
深宫里能有交集的不过是后妃和宦官，以及这些看起来毫无权势的女官和宫女。要想来日稳坐高台，盘根错节的前朝是必须要涉足的，这也是方孟春最大的优势，最能为许灵妙所做的事。
“难为你做这些。”许灵妙心领神会，却还是道：“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希望接下来几个月能风平浪静，但若有不测，我该如何是好？”
“我相信你能随机应变。”
毕竟她选中她，不单是因为知道她将来会是太后，更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潜质。
如果反过来让她变得只会依赖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方孟春还是和掖庭几个信得过的女官打了招呼，且还有最终一道保障：“若是真的遇到紧急情况，将我先前送你的琥珀钗拿出来，去找刘贵嫔殿里的菖蒲。”
许灵妙问：“是曾经在先皇后身边侍奉的那人？”
方孟春颔首。
……
和许灵妙商量完，方孟春又去和刘玉颜说了自己要出宫几个月的事，算是告别。
再就来到了建始殿。
建始殿如今除了柳智仁，还住着另一位世妇，方孟春和她没什么交集，便不打算说了，径直去找了柳智仁。
柳智仁正在整理书架，一见到方孟春，赶紧停下手中的工作。问：“是怎么了？”
方孟春先是把和赵容华说的那套重复了个遍，又道：“借此我也可以逃避宫中的纠葛。皇后现在拿皇子没办法，也不会这么快就对许氏下手，但若是想找我的麻烦还是很容易的。现在我是得了至尊的首肯才走的，皇后若想拦也拦不住。”
柳智仁道：“我看倒不至于，眼下她就是找麻烦，估计也得先找刘贵嫔和张婕妤的。”
毕竟方孟春在明面上和许灵妙顶多只是有些交情，算不得多么深刻的关系。
“只是，你当真要去么？秦州一直都不是很太平。万一打起仗来可不是简单的，先前刘贵嫔的反应你也是见到过的，我不想和她一样，哭着给你收尸。”
这是和陈嫔一样的话，但关切更多些。
因为柳智仁是真的担心方孟春，也了解方孟春不会无缘无故冒险，哪怕是为了南乡长公主。
方孟春也知道，所以并不随便搪塞：“我有非去一趟秦州不可的理由。”
语气严肃，不像玩笑。
柳智仁戏谑道：“应当不止是为了南乡长公主吧？”
虽然方孟春总是尽量避免在柳智仁面前提到方媛，但这些年来多多少少也会聊到。她也因此得知当年萧云仪虽然被安置在了安平寺，但她的儿女……不，是柳淑的儿女，还是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
所以柳智仁是和方媛打过交道的，甚至是以母女身份相处。
方孟春也知道，柳智仁和她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对此事毫无芥蒂，所以打一开始她就没有真的把她当作可以无话不说的友人。
如今欺瞒更多，心存愧疚，难免想要弥补。
她吞吞吐吐道：“是为了我的生母。”
柳智仁看出她的难堪，便也没有再行追问。而且她另有疑惑：“至尊怎么会同意呢？”
皇帝多疑，就算已经信任了方孟春，也不会无缘无故同意她突兀的请求：让一个接触政务的宗室女官离宫数月，还是去找一州刺史……总该有些别的什么，才能将这一环连上。
方孟春知道这更是瞒不过柳智仁的，编出来的到底不可信，也没有必要，便实话实说：“不过是等价交换。他想和博陵王一家和解，让我从中斡旋。”
柳智仁惊讶：“博陵王？”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方融是怎么死的，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面上都装糊涂，骂邓绍罢了。难道皇帝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方孟春瞥瞥左右，确认没有不是柳智仁心腹的人，才道：“渤海王虽然如今恢复了爵位，但名义上到底是犯过谋逆之罪的，我父亲就更不必说了。唯独先博陵王一身清名，故旧又多，至尊不想离心也是情有可原。”
宗室太弱，不是好兆头。
眼看着皇叔只剩下方恒一人，皇弟也就只有方纶和方纯，方绪是终于觉得过犹不及。
邓家在前朝后宫的权势越来越大，物极必反，方绪的心里也未必没有打压的意思，何况还有前几年皇子莫名接连死亡的疑云尚在。
外戚和宗亲，按下葫芦浮起瓢。
“小博陵王如今未及弱冠，家事全都听从郭太妃的。身为女眷，总有不便。我素来和她有些交情，小妹也寄养在博陵王第，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件事又不是皇帝开口命令便能做到的，如果方孟春不是真心乐意做，还可能在方绪和郭佩玖中间挑拨，离间人心。
所以堂堂皇帝，才会肯做这样的交易。
柳智仁道：“原是这样。只是你既然答应了，若太妃那边执意不肯，又怎么办呢？可会怪罪你？”
“怎会不肯，”方孟春苦笑道，“她心里纵使记着冤死的丈夫，也得看见稚嫩的儿女。将来他们要如何？男儿总要踏入仕途，女儿总要婚配人家。后者有先博陵王的声名在前，情愿的总是不缺的。但前者若是没有天子首肯，可就难了。”
“那倒也是。”
柳智仁喃喃道。自己能入宫为夫人，阿弟能入仕，无非也是靠先帝对亡父的器重，而非他们自己有什么手段。
又嘱咐方孟春道：“注意安全。你这些年在宫里过惯了，不知道外头的危险。想到年我和阿母阿弟从南边过来的时候……”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在外行走的注意事项后，柳智仁才肯将方孟春放走。
……
就是要去秦州，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又多过了十来天，方孟春才把事务都交接好，东西也都理好，出了宫。
走之前，她当然也去和邓含打过招呼。邓含一心扑在自己女儿这头，还有许灵妙和刘玉颜那边，看起来根本无心顾及方孟春，只说了几句酸话，便点头让她走了。
反倒是邓宣月，似乎是有点顾忌的，但到最后也没做什么，想来也是不愿明着违背皇帝的意思。
回到自家宅第，方孟春检查过家中各项事务和产业，才开始整理去秦州要用的行李。
先前邓绍给她的那几箱文稿，她之前抽空看过了，大都是郭婉君生前留下的笔记。有几卷重要的，方孟春单独理出来了。
家中的四个奴仆，方孟春准备留两个看家，另两个跟着自己一起去秦州，以备不时之需。
方绪说是要给她派一队卫兵，安全是有了点保障，但也是变相的监视，她总得带点自己的人。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但在出发之前，还有那么两件事要做。
“备车，先去博陵王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