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瑜,这份诏书你来试试。”
程瑛进入中书省已有两年,他的官职虽然仍是主书令史,但所负责的庶务已经和最初大有不同。
两年过去,在中书省任职的士族子弟,有进取之心的多半早已升迁,留下来的不过都是些消极度日的蛀虫。
程瑛虽然早就想到自己的升迁之路会比他们困难得多,也有了心理准备,可眼睁睁看着那些家世好能力却不如自己的人平步青云,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失落。
只是程瑛隐忍不发,依旧勤勤恳恳。落在梁辉眼里,显得程瑛既有才干,心性又好,因此渐渐将更多起诏的任务交给他做,有了进一步培养他的意图。
甚至这日还将一份皇帝亲口说要他亲拟的诏书交给程瑛练手。
程瑛当然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不敢怠慢。
皇帝决意命天下禁止屠杀有孕的牲畜,包括牛羊等等,并将其作为燕国永久的制度,传承下去。
这类公之于众的诏书不必写得多么花哨,简明扼要是最好,才能让全国百姓都能理解。
程瑛心中有数,很快就下了笔。
同时心里又在想:若是放在往常,皇帝此举更像是在展现仁德,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恐怕就别有深意了。
待草稿落成,程瑛立刻去找梁辉过目。
梁辉道:“不错。但你还是犯了老毛病,文笔过于华丽。浮夸和典雅之间的度要想把握好,你还得多看多写才行。”
梁辉将自己改好的版本给程瑛看过,又和他说了几个用词上的取舍。
程瑛一一记下。
“谢令公指点。”
在这方面,梁辉的确是良师。
然而今日梁辉找程瑛,还别有用意。
“依你之见,主上为何要颁布此诏?”
梁辉在中书省办公有一间单独的区域,和其他官员另有隔断,因此并不害怕这样揣摩上意的谈话被听了去。他偶尔会同信赖的下属在此商议国事,程瑛便是其中一员。
程瑛闻言,起初略有惊讶,但很快就道:“先前皇子接连夭折,天子凭这一旨意顺应上天好生之德,以此保佑皇嗣平安诞生。先前令公上表请求暂缓林氏的刑罚,也是这个道理。”
梁辉见他脱口而出,说的也不是什么天子有德之类套话,便知是早就思考过的,很是满意。
“你可记得前些日子,主上在王侯公卿面前亲讲佛经?”
“记得。”虽然程瑛尚没有资格参与就是了。
“佛法亦以杀生为孽。我们这位天子的心思,已经很是明了。”梁辉顿了顿,道:“你说起去年林氏的事,倒是让我想起她顺利诞下一女后,主上本有意让宗正养育,便诛林氏。前些日子却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又推迟了林氏的刑。”
这件事还是皇帝主动和梁辉提起的,毕竟去年就是他上表请求推迟林氏受刑。梁辉觉得没有在这件事上和皇帝起冲突,便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林氏之死已是定局,眼下这个时候又确实不太吉利,推迟些年月也无妨。
梁辉继续道:“你参与过后妃传的编写,应当也比旁人多知晓些历朝的故事。你觉着,眼下若有后妃产下男儿,来日被立为储贰,今上可还会行旧制吗?”
程瑛被这么一点拨,瞬时间想到了原本不曾想到的事。他先前思考朝局时,只想到若有皇子诞生,接下来前朝的势力会如何变化。
梁辉一提旧制,他才想得更远了些。
皇子的生母,很可能被不必枉死。
梁辉多年来简在帝心,反过来亦能明晓圣意。他这么说,看来当今皇帝废除旧制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么当今皇帝崩逝后,又会如何?若是皇子年幼,太后仍在……
程瑛斟酌着开口:“若是皇后育有太子,来日邓氏权势必然更盛。若是那位世妇,育有太子,子凭母贵,来日不可估量。”
梁辉颔首:“时过境迁,这一切都与先皇后在时前不同。邓家如今炙手可热,行事越发不加收敛。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天底下盼着邓家倒台的人早已不计其数。”
如今前朝后宫,随着邓家树敌越来越多,不能接受邓皇后生下太子的大有人在,否则邓含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隐瞒有孕的消息。
“令公有先见之明,”程瑛奉承道,“可否指点下官一二?”
梁辉微微一笑,道:“事关国本,你我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只四字,顺势而为。”
……
时间像流水般逝去。
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里,皇后邓含顺利产下一女。
“陛下瞧瞧我们的女儿,多么可怜可爱……”
邓含靠在床上,让保母抱着皇女给她和皇帝看。心中多年来因为失子而郁结在心中的遗憾,在看到这个面团般白嫩的女儿的那一刻,终于消散了。
皇后欣喜若狂,皇帝却兴致缺缺。
方绪想起了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穆襄生下了阿永。
阿永,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最宝贵的孩子。
如今阿永早已不在,物是人非,难免让人心生感慨。
方绪敷衍地看了女儿一眼,淡淡道:“阿含可想过这孩子的名字了?”
穆襄有些赧然:“妾还是想让陛下来取。”
同样是子息,女儿和男儿的名字取法在方绪眼里大不相同。他略作思量,想了想自己的几个姊妹还有姑母的名字,很快便说:“就单名一个丽字吧,如何?”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邓含略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道:“好名字。陛下有心了。”
皇帝十分失望这是个女儿,邓含心知肚明。
但至少和赵元映的那个不受宠皇女相比,自己女儿的待遇还是会胜过一筹的。
如此一来,倒也不算太难过。
方绪在宣光殿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许灵华的产期也就是接下来一两个月的事情,他现在把希望都寄托在了那里,去九龙殿去得越发勤快。
邓含心生不满,但也听了邓宣月的话,在方绪离开前装作大度地说:“九龙殿的南阁拘谨,陛下该让许承华搬到个宽敞的地方。”
方绪并没把邓含的话当回事,也不曾试图深思她话语背后的想法,只是道:“朕会考虑考虑的。”
待皇帝走后,邓含恨恨地咬紧了牙。她在心里埋怨许灵妙分走了皇帝的注意,也恨刘玉颜帮着许灵妙,让她无法轻易在九龙殿安插人手进去。
察觉到了母亲神色的变化,方丽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恐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吓得邓含赶紧把这些想法抛在脑后,安慰起了女儿。
方孟春想的很对,正因为邓含自己也有了身孕,又生下了爱女,她才无暇全力对付许灵妙。
否则以她的心思,和邓家的手段,许灵妙能否顺利生产都未可知。
不过也有方孟春猜错的地方。她和柳智仁原先讨论过,一致认为若是邓含生了女儿,恐怕会大失所望,甚至大为愤恨。
却没想到邓含虽然有些不满,但那都是对着许灵妙和刘玉颜,甚至是方绪的。对自己的女儿,邓含只有无限的疼爱之心。
可见方孟春对邓含的了解还不够深。
邓含这日甚至一改往常对方孟春的漠视和打压,将她特地叫过来,板着脸问:“听闻南边有个皇女前些年开了公主府,还有僚属……这是什么概念?有先例可循吗?”
邓含自觉读书不多,又觉得方孟春博览古今,以为她必然知无不晓。
方孟春却被问懵了。
且先不说皇后特地屏退身边宫人,就连女儿都被保姆抱去了别室,就问了这么个问题,太过小题大做。就是这问题的答案,方孟春一时也想不出。
她在此世是读过不少史书,但从前应当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才对。而后世的她对这段历史所知甚少,根本没听说过有过一位开府的公主,想来理所当然是个在历史上无足轻重的人物,或是传岔了消息。
眼前真正重要的是,邓含为何如此问呢?
方孟春将思绪回转过来,一字一句地说:“以我所知,并无先例。想来是楚主疼惜爱女,为其破例。”
邓含颔首:“我听说那是他嫡妻所生的长女,有些不合规矩的优待也并非不可能。说起来,你当时也是破例封的郡公主吧?”
“仰仗先帝恩泽。”
“大燕的公主……我记着甚至还有过公主的女儿继承公主爵位的,这更是先代都没有的特例,是不是?”
“的确如此。”
邓含的脸上因此多了几分喜色,她道:“那你说,我的女儿,将来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殊荣?”
果然如此,方孟春心想。
这样的问题,邓含会选择拿来问自己,恐怕也知道若是问邓宣月或是别的人,会得到否定的答案吧。
而她方孟春,即使平日里和皇后关系恶劣,在这种关头忤逆,显然也不是明智之举。
“至尊爱重殿下,对殿下所出皇女定然也是万分喜爱,与旁人不同。将来的待遇肯定也是公主之中的佼佼者。”
邓含听了,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来。
方孟春从没在邓含这里见过这般好脸色,那笑却让她感到熟悉。
多年前,穆襄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