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早已不记得一年前露出过怎样的表情，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了。
没想到方季秋记了那么久。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方融的确在方毅刚去世的那几年里对方孟春多有照料。只不过，若换做是别的兄弟的女儿，方融也依然会如此，她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这份帮助又多是物资和金钱上的，与方季秋常年居住在方融家中大有不同。方孟春心里当然有感激、有敬佩，但只想着如何回报，并未觉得叔侄之间的亲情有多深刻。
方融的死给方孟春带来的更多是惋惜，而非亲人离去的那种悲痛。
但她不能直接这么说，那未免太过冷血，季秋肯定接受不了的。
倒不如说自己在宫里这几年渐渐习惯了见证死亡。上至皇后穆襄、皇子方永，下至杜春儿与无名的宫女、宦官……她都无能为力。
以致于有时候方孟春甚至会觉得这一切都和她无关，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
思及此处，方孟春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这样冷静地剖析自己的情感，得出的结论不可能会是方季秋想要的答案。
倒不如说，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区别……
种种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掠过，方孟春走到方季秋跟前，轻轻捧起她的脸。
姊妹间身高的差距是越来越小了。
方季秋并不抗拒，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方孟春的答案。
“哭什么，叫我心疼。”方孟春边用拇指轻轻地拭去方季秋脸颊上的泪水，边柔声道：“阿姊那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在掩饰真实感情。你知道，当时并不是阿姊孤身一人来请叔父入宫的，我不能露出破绽。”
方季秋缓缓开口，声音哽咽：“就像枝头上的花会枯萎，所以人们会用绢纱制成假花，比起真花，它胜在永远不败。本来就该如此，是不是？”
听这分外老成的口气，和神乎其神的语句，方孟春不免感慨：这些年小妹着实变了许多，她并没有给她足够的关心，时至今日才终于发现。
方孟春把话从并不妥当的比喻中扯了回来：“但你不需要学会这些矫饰伪装的手段。虚与委蛇，关键时刻是保不了命的。你该学的是更有用的技能。听闻叔母费了好一番心思，延请了名师，你可有跟着兄姊一起读经史？”
方季秋点点头。
“武艺呢？”
方季秋摇摇头。
她道：“只有阿兄们会学这个。”
“那我等下和叔母说说看，能不能让你们几个姊妹一起学。至少该会点骑射，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就是她和仲夏幼时不受方毅重视，也都学过。
方季秋顿时两眼放光：“真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有新鲜事，就忘了先前的了。方孟春笑道：“当然是真的。看你这样子，已经惦记了许久是不是？只是还要看你叔母的意思，我会和她说的。”
恰在此时，有博陵王第中的仆人急匆匆地跑来，唤方孟春回去。
想来多半是有人觉得她离开得太久了，不过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方孟春也不打算继续在博陵王第呆太久。
谁让当今皇帝如此多疑。
方孟春正打算和小妹告别，谁料还是方季秋先开口：“阿姊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在这玩也可以的。”
她果然心思细腻敏感。
方孟春轻轻摸了摸方季秋的脑袋，微笑道：“好。注意安全。”
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身说道：“阿姊之后会再来看你的。”
回到刚才与郭佩玖交谈的厅堂，果然见到了那原本在庭前等候的宦官。
“公主……”他凑过来小声道，“是外面那位等得急了。”
方孟春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性情急躁的卫兵，并不多言，只说：“容我和太妃告别。”
随后和郭佩玖说了要让季秋等女儿亦习武之事，郭佩玖初闻有些诧异，却还是道：“我会考虑考虑的。若是能请到更合适的女师，那就更好了。”
方孟春知道这事多半成了，会心一笑：“我也会多加留意的。”
……
皇帝方绪接连丧子后，在保护有孕妃嫔上分外谨慎。许灵妙虽然仍是承华世妇，但得到了从前未有的关注。
方孟春有早几年照料穆襄的经验，知道需要孕妇注意哪些方面，虽然不能贴身照顾，却也处处留意。
刘玉颜也颇为上心，倒是许灵妙自己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还总乐观地说：“只要饮食得当，又休息得好就成。顾东顾西的，反而扰了心神。”
然而这日方孟春回宫，却见到许灵妙靠在榻上一言不发。
一旁的刘玉颜更为失态，她急得眼眶里都有泪水打转。
还喃喃道：“怎么办啊……”
刚从宫外回来的方孟春一头雾水，看这情况，直接问许灵妙：“这是怎么了？”
许灵妙淡淡道：“邓皇后有孕，已有好几个月了。”
刘玉颜急忙替许灵妙打抱不平：“她自己肯定早就知道了，估计都快显怀了。眼下灵妙风头正盛，故意在这个时候公开，肯定是别有用心。方才南阁都被调走了好些人去宣光殿，说是那边缺照顾的人。这也太光明正大地欺负人了！”
方孟春坐在许灵妙身边，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是我的疏忽。以为有女医定时检查身子，一旦后妃有孕，便隐瞒不了。”
难道邓含买通了女医？但那名女医是方孟春把过关的，按理说不至于……
刘玉颜忿忿道：“她在后宫只手遮天，有的是手段。我看她是以己度人，觉得别人都像她们家一样，心里只想着如何谋害旁人，所以才不敢太早公开。”
方孟春安抚道：“往好处想，这下她也不可能有闲心对灵妙做什么了。”
许灵妙看方孟春如此镇定，也没那么紧张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刘玉颜大概是真的在为许灵妙考虑，她之前还劝过许灵妙要不要想办法把这个孩子处理掉，毕竟若是诞下长子，许灵妙自己就有可能因为子贵母死的旧制而亡。
许灵妙自然没有接受她的建议，还将这番话转述给了方孟春，又说：“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这么一看，我们恐怕不是一路人。”
刘玉颜固然可信，但不适合做知无不言的盟友。
因此有些话也不能让她听了去。
方孟春只说要替宝善法师转达些家中琐事，刘玉颜便识趣地走了。
许灵妙见状，方道：“其实她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担心如果皇后先我一步生下皇子，会前功尽弃。”
和掖庭许多害怕生下皇子，以为子贵母死是不可改变的旧制的嫔御相比，许灵妙要看得更通透。
规矩是可以改变的，太子的生母到底会不会死，并不是定局。
所谓的旧制本就没有成文，不过是掌权者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今上生母的死别有玄机，加之如今皇家子嗣单薄，因此不论将来是谁诞育了太子，都有逃脱死局的可能，这也是许灵妙敢于以身试险的前提。
“如果是邓氏，的确不会步穆氏的后尘。”方孟春低声道：“螳臂当车，我们是没法和皇后正面交锋的。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过是听天由命。”
用阴谋诡计害掉邓含腹中的孩子，这毫无疑问是下下策，她们并不会这么做。
许灵妙叹道：“若是我后一步生下皇子，我倒也不是就此没有出路了。若来日能做个王太妃，也算全了一半心愿。”
嘴上是这么说，许灵妙的失落却是十分明显的。
方孟春亦是如此，她如今身在局中，和多年前穆襄有孕时的心境大为不同了。
她甚至开始迫切地祈祷邓含所生的是皇女。
这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利益的冲突，更是因为如果邓含生下长男，并且此子顺利成人的话，便是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那会让方孟春感到失控。到了那时，她或许会开始希望此子死亡，甚至主动下手，而现在的方孟春，还不能接受自己会变成那副样子。
方孟春和许灵妙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思，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为了议事方便，宫人在许灵妙的要求下都是无命令不打扰的。哪怕皇后还暂且渗透不到九龙殿来，哪怕这些人大多都是刘玉颜把过关的人，她们还是习惯多留个心眼。
即便如此，方孟春还是会谨慎行事，以免引起怀疑。
“我先走了，若有特殊情况，不要直接差人来晖章殿找我，倒不如拜托刘贵嫔。”
许灵妙点点头：“好。”
回晖章殿的路上，方孟春试图捋清思绪，却恰好偶遇柳智仁迎面而来。她笑着打了招呼：“智仁往哪去？”
柳智仁道：“皇后有孕，我正要去宣光殿贺喜。你呢，刚从九龙殿过来？”
“我出宫去了趟开阳寺，和宝善法师说了许承华有孕的事，回宫后便为宝善法师传几句话……”
话说到此，方孟春突然心道一声“不好”，她刚才忘记说许明妙的婚事了，之后还得再跑一趟。
然而柳智仁的脸色已经差了下来：“除非为了公务，还是和九龙殿那边少点往来吧，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方孟春点点头，算是应了柳智仁的话。她也不可能现在立刻回九龙殿了，只好和柳智仁一起往宣光殿走。
她和许灵妙的合作，除了她们自己外，几乎无人知晓内情，就算是柳智仁，又或是李蕙蒨。
可惜她们已经算是自己在这深宫中难得能交心的人。
然而事以密成，方孟春不得不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