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御师陈隐是人尽皆知的“御前红人”,入宫为医多年,资历不浅。
在这个婴幼儿极其容易夭折的时代,方绪刚出生时就生了大病,可急坏了一大群人。
虽然后来这一场病是给治好了,但方绪还是隔三差五就会染病,有病的日子比没病的多。
直到陈隐出手诊治。
他和其他医师不同,先是开了几味每日都需要吃的补药。又让方绪不要过度劳累,不要睡得太晚……对于彼时还很年幼的方绪来说,做到这些都并不算困难。
陈隐的疗法很快就起了效果。
方绪虽说不上能从一个病秧子变成狂风再怎么吹雨再怎么打也照样没事的强人,但大大小小的毛病是少了许多了。
只是偶尔遇到些大事,还是容易病倒。比如先帝病逝时,他过于悲痛,几度晕厥,后来又病了半个多月。
尤其是在亲政后,方绪不可能再像幼时一样“静养”,但更加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故而陈隐可以说是除了照料起居的中官外,见到皇帝时间最长的人。方绪每日都要让陈隐给他把个脉,每日怎么吃药也都需要陈隐把关。
因为皇帝格外信任和器重,陈隐不仅待遇一直超过寻常医官,还有了外朝的官职在身。但他平日仍然在御前侍疾,也不轻易给皇帝以外的人看病,除非是皇帝本人授意,先前柳智仁晕厥是一次,再者就是今天了。
这并非是因为方绪格外重视穆皇后,一点不舒服就牵肠挂肚了,而是因为今天是五月五,俗称的恶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一点风吹草动方绪都很警惕。
陈隐很快赶来了。
方孟春还是第一次见着他,只见陈隐一脸谄谀,卑躬屈膝,全然不像她想象中仙风道骨的神医。
“陛下唤臣何事?”
“皇后有些不适,你为她看看。”
“唯。”陈隐并未多问,径直坐到榻边,望闻问切。
片刻后方道:“皇后可是今日才有不舒服?”
穆襄摇摇头:“最近有数次类似的感觉。只是每次过一阵子就好了,所以不放在心上。”
陈隐又皱着眉,反复把了几次脉。最终像终于确信了一般,缓缓开口:“殿下当是有孕了。”
说完,又起身面向皇帝道:“皇后已有差不多两个月的身孕了。”
方绪忙问:“可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隐道:“目前暂无。但皇后素来体虚,得万分小心着,毕竟是头一胎。”
纵然方绪素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激动之情亦溢于言表。
“好,好!”
方绪先是大手一挥,给皇后宫中诸人各种赏赐。又命令掖庭监多调些人手到皇后宫中,尤其是懂事的妇人,还要预备保母乳母……
继位多年,方绪一直没有子嗣出生,这已然成为他的心结。因此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出世是万分期待,甚至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男是女,将来朕必然会待他极好。”
穆襄卧在榻上,也扯出一个笑容:“妾先代孩子谢过陛下。”
时隔许久,皇帝终于愿意给她好脸色看了,只是这不是为了她本人,而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缘故,穆襄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此高兴。
在宣光殿呆了好一会儿,方绪才预备离开,走之前还反复叮嘱方孟春和菖蒲,接下来一定要处处小心,如果出事他必然问罪。
又问方孟春:“你和梁侍中修史的事进度如何了?”
“就只剩收尾了,不出一个月就能结束。”
“那就好。宫学那边你先别去了。皇后这几个月不宜太过操劳,不要紧的事,就交给北海姊你了。”
“是。”方孟春虽然觉得失落,但也知道孰轻孰重,没有必要为此忤逆皇帝。
方绪这才放心带着一行人离开。
刚一走出北宫,方绪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身问陈隐:“你可能看出这孩子的是男是女?”
虽然方绪刚才同皇后说无论是男是女都好,但他自然是更希望早些有男儿能继承大统。
小时候方绪听母亲说过,当年她怀着自己的时候,这个叫陈隐的医官非常笃定地说她怀的一定是男儿。
而这么多年,方绪是最知道陈隐的医术高超的,以为他或许真的拥有判准胎儿的性别的能力。
陈隐却面露难色:“臣无能,尚还不能判断。”
方绪怔住,叹了口气,许久才道:“罢了。当朕没说过。”
陈隐躬着身子,心跳得极快。
……
穆襄愈发依赖方孟春,不单是因为皇帝发了话的缘故。
因为家族式微,对她的关注也有限,她实在是需要方孟春。而那些新调过来的人,还比不上相处了半年有余的方孟春可信。
宣光殿的老人自然有看不惯的,但有大事在上,都不敢发作。
现在宫中无论是什么事,都得给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让路。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以及这个孩子的性别。
哪怕是方孟春也是如此,她也不知道在历史上穆襄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她对燕国的历史了解得不多,她只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许太后的亲儿子。
那么,穆襄的这个孩子只有三种可能。
是女儿;是男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被立为太子;是男儿,但是没能顺利活到方绪离世。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穆襄并没有顺利生产,但方孟春目前还不愿意去设想这种可能性。
至于宫里人为什么这样关注穆襄孩子的性别,一来自然是因为储君之位空虚,二来……
是因为燕国独有的一种制度。
这种制度定于开国皇帝之手,他在立太子时下令处死太子生母,声称是学汉武杀钩弋。
他本人因此召来了杀身之祸,可他创造的这个离谱的制度却被很好地传承了下去,以旧制的名义。
祖宗之法,自古以来都是很有用的借口。
然而随着改制与汉化在这个胡人建立起来的王朝中推行,这一祖制也逐渐受到唾弃和质疑。
那种血腥的过往,就应该被永远地埋在旧都,大燕如今是文明的国度!
也有不少人认为,现在的皇帝肯定也不会再实施这种野蛮的制度了,毕竟他在立皇后时,都没有尊崇祖宗所规定的“手铸金人”的选拔条件。
但说到底,在皇帝本人对此发表过任何明确的态度之前,谁敢拿命去赌呢?
像穆襄和邓含这样地位高又有家族依仗的,则更期盼着可以有一位身份低微的妃嫔能生出将来的太子,这样她们就可以凭借旧制处死太子的生母,将来再由自己掌权。
当然,如果邓含要实现这一点,还得先考虑如何走上皇后之位。
但如果是她们本人生了儿子呢?邓含会担心穆襄借就谋害自己,而穆襄……虽然历来没有一位“子贵母死”的死者在生前就是皇后,但她还是会担心自己因此而死。
毕竟皇帝对她的漠视和不满与日俱增。
这也是为什么穆襄得知自己怀孕以后,并不如方绪那般喜悦,反而忧心忡忡的。
方孟春不禁腹诽:真是造孽啊。
虽然那位开国皇帝设立这一规矩的初衷难以明确,但一般都认为是为了防止母后和外戚干政。
然而,且先不论预防干政的效果如何,长此以往,后妃中没人愿意生儿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至少不能“首当其冲”。
而子嗣单薄,对于皇室来说,毫无疑问是致命的打击。
方孟春倒不操心当今皇帝会不会无后,一来她知道后面历史的大致发展,二来她也无所谓皇帝姓不姓方。
她更看重眼下。
穆襄这个孩子最好还是能顺利生下来才好。否则在医疗技术不够发达的古代,对母亲的身体伤害更是不可估量的,这是其一。
其二,皇帝把照顾皇后的职责也分给她了,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她自己也落不得好。
故而方孟春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穆襄的日常生活处处留心。
比如要入口的东西,因为穆襄本就体弱,更是万分谨慎。
为此,方孟春还亲自和掖庭负责饮食的女官沟通。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和她对接的人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洪令月。
“见过北海公主。”洪令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方孟春受了礼,笑着和她说:“我倒是从阿姜那里听说你调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共事的机会。”
原本北宫这些后妃的饮食都是贺女官统管的,但她因柳智仁的事被免职,重新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了,受牵连还有好几位。
女官的职位有了空缺,上头就从宫学生和别的部门那里选拔了些擅长庖厨事的顶上。唯独洪令月是个例外,她本是负责制衣、纺织等事务的女官。但她的绣艺并不十分突出,倒是为人处世伶俐,因此便被选到东厨做统筹管理的工作。
洪令月拿出一叠单子,道:“这是宣光殿接下来五天的饮食安排,还请公主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