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余人,也基本是为着出身选的。父兄大多是先帝在时重视的士人,品级相对较高的刘氏、柳氏和张氏,都是如此。
身处皇家,这样依靠后宫联系前朝的手段是家常便饭。穆襄可以不在乎,她总是表现得宽厚仁善,把所有情绪埋藏在心底。
但那是建设在大多妃嫔本身也都性情平和的基础上。
遇见一个邓含,就足以让她不能自已。
她骄纵、任性,却颇得皇帝喜爱。
日子长了,穆襄察觉到自己失宠,渐渐变得心灰意冷,但却仍抱有希望。
方孟春说的话多多少少安慰了穆襄的不安:皇帝待她这个皇后是不同的。
就算没有这份不同,她也还是皇后,像元日这等重大节庆,她才是那个受所有人朝贺的人。至于邓含,毕竟是皇帝内妹,多有纵容也是正常的。①
思及此处,穆襄面上的笑意更甚。
待方孟春的话说完,她道:“我要给你的可不仅这一杯林檎浆。菖蒲,将事先为北海公主备好的贺礼拿过来。”
方孟春赶紧起身:“不敢收殿下的礼。”
穆襄也没让方孟春坐下,只说:“是你应得的,就不要推辞了。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从前我竟不知你如此知书达礼,叫你明珠暗投。正月里我还会将后宫诸人也都召过来说说话。你也可以在礼仪方面指点她们一二。”
方孟春这才应下。
菖蒲捧来了个大漆盒。她是穆襄身边另一位宫女,比樱桃年长许多,行事也更沉稳。她虽然不像樱桃那般时时刻刻服侍皇后,但也很受器重。
穆襄一个眼神示意,樱桃便将这漆盒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方孟春看。
“都是用金玉铸造的首饰,价值不菲。即使你平时不戴,也有别的用处。”
先前皇帝那边没有要帮助的意思,穆襄也不敢擅自赏赐。然而现在却不同了,自方孟春成为女侍中以来,皇帝对她常有赞美,尤其是最近为着修史的事,还说她堪比古之贤媛……
穆襄因此也乐于有所表示。
“殿下厚恩,孟春铭感五内。”
“在我面前你不用拘着礼数,说话也大可随意些。”穆襄摆摆手,又道:“说起来,你可觉得住处有不便的地方?”
“一切都好,就是离皇后远了些。”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这么甜?我记得你住的地方不算宽绰,放这些东西恐怕没有余裕。既然这样,你年后换个离我近点的地方住吧。”
“多谢殿下。”
方孟春固然知道现在穆襄在将来会成为“输家”,却也没想着要拒绝她的示好。
穆襄道:“是我先前对你约束太多。实不相瞒,一开始知道是你要做女侍中,我是很不乐意的,想来也是犯了迁怒无辜的毛病。然而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至尊选中你是因为你别有长处。你是何时就任女侍中的来着?”
“是去岁的八月。”
“也快半年了。这期间我竟也没有和你推心置腹地说过话。”
穆襄一声叹息,却是发自真心。
家族式微,对她的关照也有限,因此她可用的人实在不多。若能让方孟春为己所用,绝对是利大于弊。
方孟春却淡淡一笑,道:“以后有的是时间呢。”
穆襄也笑道:“不错,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你不需要去宫学和西书阁的时候,就多在我身边候着,如何?”
自此以后,穆皇后便时常叫方孟春跟在身边,各种待遇也都是一等的好,不像从前那样冷落她了。
大多数人都看出了该是发生过什么,但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只有邓含不高兴了。
她之前好不容易拉下脸去拉拢方孟春,没落得个好,结果过了一阵子,却得知方孟春在皇后那得了重用。
可是不高兴也没办法,邓含虽然风头正盛,但穆襄仍是皇后,压着她一头。女侍中效忠皇后是名正言顺的,邓含没法借此打击方孟春。
如果她的父亲或丈夫还在世的话,倒是可以叫伯父邓绍去想办法为难她的家人,可偏偏方孟春现在是个孤家寡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邓含一时没了辙。
……
不觉又数月过去,天气渐渐暑热起来。
到了五月五浴兰节,穆皇后让宣光殿的人都在手腕戴上五色丝以避恶,又给不少人批了“休沐”——宫女和中官自然不能轻易出宫,大多也无家可回,但至少可以休息一日,不必听人使唤。
樱桃也难得休息去了,她平常每天都要在皇后醒来之前就起床,皇后睡着之后才睡下,也少有能打盹的空闲,最为劳累。
方孟春每月有假期随她自己安排,只要皇后同意就行。浴兰节当日缺人手,她也就不打算在这天休假。
因为是恶日,所以许多事是做不得的,反倒没那么忙。
趁着白天日头好,穆襄准备沐发。
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时代,即使再怎么擦拭头发,也得多晾一段时间。不然一不小心就要得个风寒之类的小毛小病,头疼脑热,十分折磨人。所以这样阳光充足的日子最适合沐发。
菖蒲临时接了贴身服侍皇后的职责,方孟春也跟着打下手,比如给菖蒲递温水,同时又陪穆襄说几句闲话,叫她不至于觉得太无聊。
“最近宫学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虽说后宫任意一处地方皇后都是去得的,但掖庭她却很少亲临,毕竟要见什么人召到宣光殿来就是了,不必她亲自移动。
因此传闻中的宫学,穆襄也只是从旁人那里听来。她没有想过那些小宫女为何需要在宫学受教,只是羡慕她们可以从小就学习读书写字,而不是像她这样,长大后才发现力不从心。
方孟春自是不知道她的这点想法,只是缓缓道来:某日屋内头进了只鸟,好久都没飞出去。
某学生打瞌睡把脸弄得都是墨,被同学们笑话了许久。
某次课她讲完了内容结果还没到下课时间,只好让学生一个个起来背书。
都是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但穆襄听得很是入迷。偶尔笑两三声,或是追问几句,第一次觉着沐发也没那么难捱了。以前她只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宫婢行动,几乎昏昏欲睡。
菖蒲拿布包裹湿发的时候,穆襄还觉得意犹未尽。
便让方孟春和她一起去西游园走走,顺便继续聊一聊。
西游园翠色盎然,方孟春是第一次在此处毫无目的地漫步,她以前顶多是顺势路过而已,因为都是有事要办,没有时间停下来驻足观景。
“孟春,”穆襄亲昵地开口,“等池里的莲花开了,叫上诸位嫔御一道在园里游玩,你觉得如何?”
她们这群做后妃的,日常生活很是枯燥。
能聚在一处算是难得的乐事,哪怕因见着关系不好的人而郁闷,和闲情雅致带来的生趣相比,也能忽略不计。
方孟春回道:“自然是好的。不过估计等莲花开了的时候,天气也更闷热了。”
“那倒也是……”穆襄遗憾地点点头,“可惜我每到夏日,就容易气短头晕,也是老毛病了。要是莲花能开得早一点该多好?”
方孟春哑然一笑,也就是这种天真的小细节才会让她想起穆襄眼下还不到二十岁,怪她一向需要端着皇后架子。
她建议道:“那殿下不如趁这些天还没那么热,就把众人都叫出来,在亭子里聚一聚,也是好的。”
穆襄颔首,认可了方孟春的提议,继续欣欣然看花草去了,心情大好。
然而等她傍晚回到宣光殿后,却突然觉得不适。
还没来得及去找医官,皇帝又突然驾到。
穆襄只能耐着不舒服,由菖蒲和方孟春搀扶着起身。
“朕在外面可都听见了,皇后是哪里不舒服?”
穆襄困难地吐出几个字:“老毛病,头晕。”
方绪侧过头问:“樱桃人呢?”
菖蒲无措地望向方孟春。
还不等方孟春开口,穆襄便道:“今日樱桃休沐……”
“叫她们回答就是。”方绪赶紧按着穆襄坐下。又转头问方孟春:“皇后今日都做了什么?”
方孟春回道:“午后沐了发,随后在西游园散步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就回宣光殿了。”
“多半是吹风了。”方绪皱眉道:“黄轨。”
“在。”
“去把陈隐叫来。要快。”
①内妹,此处指舅舅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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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蓝田生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