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有宫人提出过详细的要求,但为了保险,方孟春还是最后打算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适合的地方。
除此之外,她还和洪令月提前确认好每道菜由谁负责,每种原料从哪里采买,每道工序经过谁的手,如果出现特殊情况替补的人是谁,等等问题。
确认完各种事项,方孟春又问洪令月:“最近还有没有旁的人找过你?”
“意思是……从前和我没什么交集,职务上也没有往来必要,这段时间却突然找上门来的人吗?”
方孟春点头。
洪令月道:“那是没有的。我知道女侍中的顾虑,但我也是个明事理的,知道斯事体大,不敢有所疏忽,更不可能被人威逼利诱的。”
再有权势的人,能胜过皇帝么?这可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自己要掉脑袋不说,还得连累不少人。她洪令月不是那种为了眼前的小利,放弃长远的利益的人。
却说方孟春这一问,并非是信不过洪令月,只是……
最近邓含那边实在是安静得出奇了些。
原本邓含和穆襄一直针锋相对,怎么偏偏如今这等紧要关头,却偃旗息鼓了?
若是换了别人,方孟春还会觉得可能是明大局,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再闹,否则就是给自己惹麻烦,不是自己的错也会招揽到自己身上来。
但邓含不像是这种人,她是毫无顾忌的。就算有邓宣月在旁提点,也没见她消停过几回。
虽然方孟春在穆襄和邓含之间没有明显的偏好或立场,但她总是提防着邓含更多一点,倒不是因为她的个性,而是因为如今穆襄是皇后,邓含低她一等,自然更容易起争斗的心思。
奇怪,实在奇怪。
方孟春不知道的是,她能想到的事,皇帝也早就想到了。
方绪虽然并不觉得邓含真的会在穆襄怀孕期间做什么腌臜事,却也担心她那张管不住的嘴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气坏了穆襄的身子,甚至影响到未出生的孩子的健康。
为此,方绪在得知穆襄有孕后,便立刻给邓含布置了几个月的功课——抄《论语》和《孝经》,甚至每日规定好了份额。
“抄不完不准休息,更不准离开的寝殿。另外,抄完的内容必须让人在次日前送给朕亲自检查。”
方绪没有理会邓含眼泪汪汪的无辜模样,只让她务必认真抄,以磨炼心性。
他也不怕邓含让旁人代劳,先不说邓含身边到底有几个会写字的,她那写得歪七扭八的字,还真没人能模仿得出来。
方绪自认十分了解邓含。若是直接叮嘱她不许打扰冒犯皇后,反而容易起反效果,倒不如用别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隐瞒真正的目的。
至少目前看来,这招颇为有效。
话又说回方孟春这边。
她听到洪令月的回答后,虽然脑海中思绪万千,但面上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倒是极其自然地和洪令月寒暄了起来。
洪令月道:“不瞒公主说,我刚入宫时,还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毁了。谁知竟也算因祸得福,走入了不同的世界。”
虽然她见识过杜春儿的事了,却也没有改变这种想法。
原来洪令月父亲本是一郡太守,家中富庶,衣食无忧。谁料突然就一落千丈,父亲因罪判了死刑,洪令月也担心过自己会不会被连坐处死。
族灭门诛,在当下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相比之下,在掖庭做女官,实在是幸福得多,至少还能活下去。更别提若是凭本领得到主上青睐,也能以女官身份得到富贵荣华。
方孟春微笑着道:“否极泰来,不过如是。”
她也是极其明白这个道理的。
虽说她的“泰”才刚刚开始,但方毅事发后那段最困难的日子她都捱过来了,将来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洪令月却又忽然露出愁容,叹道:“只是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只顾着自己。我最近就时常挂念着阿姜。公主也见识过她冒失的样子,实在难以让人放心。原先我还能在旁关照着她,现在……”
“她虽然冒失,庶务上却极少出错。左右再怎么担心也无用,倒不如试着放手,让阿姜自己成长才是。”
洪令月豁然开朗:“公主说的对。想来我是把她当成亲妹看待了,才生出这种照顾幼童似的溺爱来。”
方孟春好奇地问:“令月有姊妹么?”
“没有,所以才……”洪令月低下了头,道,“我倒是有个兄长,流放到北方的边镇去了。”
方孟春略微沉思片刻,道:“北边这些年来战事不如南边频繁。”
洪令月苦笑:“确是如此。但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严寒之苦?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寄信回来……刚入宫的时候我还托人寄过几封,竟然全都没有音讯。”
说得难听点,是不是还活着都难说。
方孟春道:“或许是信在途中遗失了也不无可能。令月何不再写封家书?我每月都有几日可以出宫,寄个信还是很容易的。况且这段时间我们需要经常见面,不需要我或者你多跑一趟,也就算不上麻烦。”
二人边聊边走,已经快到了掖庭的出口。
见洪令月停下脚步不语,方孟春也就并未再向前走了。
“如何?”
洪令月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才开口道:“令月先在此谢过北海公主。”说完,郑重地行了一礼。
方孟春笑着答礼:“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
烈日炎炎。
方孟春今日穿得清凉,却也还是觉得万分闷热。
最近皇后那边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她也得了闲,请来了两天假,出宫办事。
一是为了上次答应洪令月的,要替她给兄长寄信。
说来也十分有趣,洪令月的兄长名居然就叫洪吉日。单听这名字虽然古怪,但一想到“令月吉日”的说法,倒也能琢磨出几分父母为孩子取名时的用心。
二则是方孟春自己的事了。
她先前听董阿姜说起米价上涨时,在心底沉寂了许久的想法便冒了出来。
她要买田。
按燕国如今的律法,是有一部分田可以合法交易的。原本方毅名下就有不少从旁人手中购来的田,另外还有更多是巧取豪夺来的。
当时方毅可谓是田连阡陌。不过事到如今,要么充为了公田,要么都被皇帝赐给了邓绍等亲近的大臣,反正方孟春是没有分到一点的。
在这个时代,交易不仅依靠金银与铜钱,甚至米粮和绢帛在绝大多数时候才是更受欢迎的“货币”。
吃饱穿暖是人活着最需要的东西。
方孟春本来对自己的最低一等的期望就是不要饿死,最想迫切拥有的资产自然也就是田,可惜她以前根本没有足够的钱财来购买,也雇不起耕田的人。
好在做了好些时间的女侍中后,方孟春终于存下了一笔本钱,可以先买几亩薄田。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她不太懂的门道,她事先问了姑母,又在宫中多加打听,才终于定了主意,挑中了一处郭外的田产。
而在最终买下前,方孟春还要亲眼验看过才能放心。因此今天带了两个家仆,一同和卖家亲自沟通,敲定各项事宜。
一行人回城时已经临近傍晚,却仍旧燥热非常。方孟春眼看夜禁前应该还赶得回去,便打算在道路旁的亭子里乘下凉再出发。
郭外对买卖管得不严,引车卖浆、贩夫走卒,都随处可见。
尤其是会有行人停歇的地方,多的是吆喝各类饮食的。
这个时代寻常人一般都是每日两餐,方孟春平时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走了大半天的路,肚子好似也有些饿了。
刚好路旁有个叫卖胡饼的小女孩,穿着粗布短衣,个子高高瘦瘦,皮肤黑黝黝的,面容倒是有几分稚嫩,估计才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也不吆喝,但烤好的胡饼倒是散发出了阵阵香气。
这个年纪居然孤身一人出来贩卖胡饼,家境肯定十分贫寒。
方孟春的善心又发作了。
可惜她要买田,必须得紧着花。而且若是平白无故送初见之人金银等物,对方也不一定愿意接受。
罢了,买几张胡饼就是。
方孟春朝卖胡饼的年少女子招了招手,她便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
“一人一张胡饼。”
身边的仆从掏出铜板付了钱,方孟春接过还烫呼呼的饼,问:“娘子如何称呼?”
那女孩正在数钱,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我姓陆。”
“哪个陆?”
“陆离的陆。”
“这饼是陆娘子亲手做的,还是家中父母做的呢?”
陆娘子爽朗笑道:“都是我一个人弄的。放心,别看我年纪小,烤得保管好吃。”
她汉话说得不算标准,方孟春想道。
又问:“真厉害。你今年几岁?”
“我算算……十四了。”
居然不比季秋大几岁,但看上去成熟许多。也是凑得近了才看得出来,虽然这陆娘子乍一看挺瘦的,但并不是那种干瘦,相反很是结实,手臂上甚至有些肌肉线条,似是常年做苦力活留下的痕迹。
头发还有些发黄,不知道是不是缺乏营养摄入。
胡饼终于凉了些,方孟春小心翼翼地咬上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和浓郁的芝麻香气,叫她的疑虑也减少了几分。
“好吃,”方孟春由衷地称赞,“陆娘子好手艺。”
“嘿嘿,没有啦。”陆娘子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
“娘子每日都在这附近卖胡饼吗?”
“那倒不是,只要是城外头我是走到哪就在哪卖,有人的地方,都可能有生意的。”
“可惜了,我还想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吃到就好了。”
方孟春遗憾地摇了摇头。
陆娘子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没有接话。
方孟春又道:“陆娘子常在城外走的话,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我平时少有出门的机会,对外头的事情好奇得紧。”
这话问得古怪,但方孟春也无所谓了,毕竟她和这陆娘子也就是一面之缘,以后再碰不上的。
她对民间的事总归有点不熟悉,所以一有机会就会想尽办法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