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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互相记忆

傍晚的花园,比白天安静。桂花香混着泥土气,从花坛那边飘过来。老陈还在浇花。白玫瑰在暮色里开成一片,花瓣边缘染着一点暗金。

林晚棠到长椅边的时候,江屿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起来,被翻得发软。他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在确认什么。

她走过去,坐下。长椅的木条有点凉,缺漆的地方泛着灰白,指甲刮过去能刮出一层细木屑。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两本本子,一个样子。乐园发的。她舔了一下嘴唇。

那点红还在吗?

她说不清。她今天没敢再凑近镜子看。她怕看见什么。

她没告诉江屿。

“你今天迟了。”江屿说。

“没有。”她说,“是你早了。”

江屿没接话。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我们得互相记。”他说。

“记什么?”

“你记我,我记你。”江屿说,“名字,年龄,做什么的,家里有谁。每天傍晚,在这里,互相报一遍。谁忘了,另一个补上。”

林晚棠想了想,说:“像背书?”

“像。”江屿说,“背错了,要重背。”

林晚棠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背课文,背错了,外婆让她重背。外婆说,背熟了,就忘不了了。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就坐在老屋门口,膝上摊着半篮没择完的菜。

“每天傍晚都来?”

“每天。”江屿说,“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天都不能断。”

“你先来。”

“江屿。”林晚棠开口,“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掌心有一道疤。在乐园待了三年。”

她说完,等着他纠正。江屿没有纠正。他看着她,说:“还有呢?”

她想起图书馆台阶缝里的十八个烟蒂。十七个旧的,一个新的。江屿在这门口,等过她十七次。

十七次。可她刚才背出来的,是三年。

她看着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等着。她把那个疑问咽了回去,替他合上了本子。

“还有……”林晚棠卡住了。她想了想,“你几岁?”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

那一页最上面,写着“江屿”两个字。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后面那几行,该是年龄和职业的地方,字迹淡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笔痕。笔痕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像被橡皮擦过很多遍。他凑得很近,眼睛眯起来,可到最后也没念出声。

“我写的是两个数字。”他说,“可字迹淡了,我不敢认。”

“你自己几岁,还要看写的?”

江屿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那个鼓起来的一角,藏青色的布边,又露在外面。

“你做什么的?”她又问。

“我不记得了。”江屿说,“我写的是两个字,可字迹淡了。”

林晚棠愣住了。她看着他。她这才发现,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几岁,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家里除了周芸还有谁。她只知道他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掌心有一道疤,在乐园待了三年。这些,还是她自己写进本子里的。

“你记性那么好,”她说,“怎么连自己做什么的都不记得?”

江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浅疤横在掌纹上,在暮色里泛着白。

“该你了。”

“什么?”

“你记我。”江屿说,“我记你。”

他是认真的。每天傍晚,在这里,互相报一遍。谁忘了,另一个补上。她记他,他记她。两个人,互为对方的证据。

“林晚棠。”江屿开口,“28岁。写文案的。外婆叫李秀兰,妈妈叫林素珍。妈妈微信头像是一棵桂花树。”

他说得很顺,像念一个背熟的名字。林晚棠听着,心里有点发毛。他记得这么清楚,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她想起昨天,她连妈妈头像里的桂花树在老家院子还是小区门口都分不清。可江屿记得,妈妈微信头像是一棵桂花树。

“还有一件事。”江屿说,“你第一次见我,我递烟给你,你捏着烟,捏软了都没抽。最后还给我的时候,烟身全是褶子。”

林晚棠一时接不上话。这件事她自己早就忘干净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记得。”

林晚棠没有再说话。

“在哪里的桂花树?”她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

她以为他会记得。她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咽回去。

“那就先记到这里。”江屿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补上。”

“你记我,我记你。”林晚棠说,“可我们两个,都记不得那棵树在哪里。”

江屿看了她一眼。

“你说过,记忆会骗人,但证据不会。”林晚棠说,“可我们的证据,也有记不住的地方。”

“所以要多记。”江屿说,“记不住的地方,就多记几遍。”

她想争,可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点理就说不出口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你三天前说的。”江屿说,“在旧木门后面,你拿书照我的脸,说,‘看看你够不够清醒。’”

她想了想,才想起来。她当时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可江屿记得,连她说话的口气都记得。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是记性好。”江屿说,“是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怕忘。”

风里飘过来一点极淡的香味。雪花膏混着洗衣皂的气息,是沈知微身上的味道。林晚棠认得。她抬头往主楼看。二楼,她房间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垂回原位,像只是风刮的。

她看着那扇窗,看了两秒。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她说,“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她蹲在窗台边刻字,怕刻得太浅,过几天就没了。指甲油要涂厚一点,薄了会被看出来,这话是江屿教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镜子的事。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怕说了,江屿会觉得她疯了。她怕说了,连江屿都开始怀疑她。

“你记你妻子,也这么记吗?”她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暮色沉下来,花园里的白玫瑰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老陈还在浇花,水壶那点沙沙的声音一直没停。

“我每天写她的名字。”江屿说,“写十遍。可我还是快忘了,她笑的时候,是眼睛先弯,还是嘴先弯。”

林晚棠想起自己写在本子里的那句话:江屿的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那是她怕自己忘了,偷偷写下的。她替他记着。可她记的,也是她写下来的。要是她也忘了呢?

“你记得她生日吗?”

江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早起来,发现想不起她的生日了。”

林晚棠看着他。

“我只记得是春天。”江屿说,“但具体哪天,我不敢去猜。”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那页被他密密麻麻写了无数遍,字很小,挤在一起,有的地方笔尖划破了纸。最上面那行日期,淡得像一层灰压在纸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没念出声。

“我写了这么多遍。”他说,“可它还是淡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页纸。床板底下那行“外婆叫李秀兰”是她刻的,一笔一画她都认得。可江屿自己的证据,也在淡。

“我帮你记着。”她说。

江屿抬头看她。

“3月17号。”林晚棠说,“我帮你记着。你忘了,我告诉你。”

江屿看着她。他合上笔记本,收进外套口袋里。

“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记我的时候,”他说,“别记错。”

“记错什么?”

“我妻子叫周芸。”江屿说,“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林晚棠点头。

江屿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嘴角,停了一下。林晚棠的呼吸跟着一紧。他没有问。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笔尖削得尖尖的,是新的。他把铅笔放在长椅上,她手边,没有说这是干什么用的,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背对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椅上,铅笔旁边。是一截黑色的运动发带,汗渍浸得发暗。

“这个,也帮我记着。”他说。

林晚棠看着那截发带,没有出声。她想起花园角落那丛蔷薇。想起江屿说,他看见一个人,从脚开始,慢慢变成了一丛蔷薇。那个人话很多,爱笑,每天在花园里跑步,头发会挡眼睛。

“他叫什么?”她问。

江屿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说:“记不清了。你帮我记着。他话很多,爱笑,每天在花园里跑步,头发会挡眼睛。”

林晚棠把发带捡起来,握在手里。发带是旧的,汗渍浸得发硬。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贴着那截铅笔。

“我帮你记着。”她说。

她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暮色里,老陈还在浇花。水声一下一下的。她明天傍晚,还要来这里。她要记着江屿,记着周芸,记着3月17号。她记着,江屿就不会丢。

她站起来,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江屿,周芸,3月17号,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念到第三遍,她卡住了。周芸到底是眼睛先弯,还是嘴角先弯?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翻出随身带着的本子,找到自己写的那一行,看了一遍。眼睛先弯。她合上本子,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着,暮色把木条染成暗金色。她想起江屿刚才翻开笔记本的样子,想起那页密密麻麻的字,想起最上面那行淡得看不清的日期。

浇花的水声停了。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老陈直起腰,拿着水壶,正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一滴水落下来,滴在花园角落那丛蔷薇上。那丛他从来不浇。他们隔着半个花园,对视了一秒。然后老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浇花,水洒在叶子上,沙沙的,一下,一下。

主楼那边,苏蔓在喊吃饭。她应了一声,没有急着回去。她想起江屿说,指甲油要涂厚一点,薄了会被看出来。她涂了三处。想起自己刻在窗台木框内侧的“林晚棠”。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明天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