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下游滩涂,蟾蜍坡。
白瑾童擅自出游凡尘,还弄丢了亲弟弟,整日被父母责骂,心浮气躁。
好不容易接到弟弟的求救信号,他立刻带领众蛟少年直扑□□坡。
众蛟分头搜索半日,毫无线索,反倒被滩涂腥臭呕地直反胃。
大蟾蜍只当看戏,见众少年沮丧聚拢,才得意洋洋地吹嘘:“你们找的那只蛟啊,怕早就被龙吞没咯!俺老实跟你们讲,不光这小蛟差点被俺吃,就连那条龙,差一点也成俺肚里食!”
白瑾童根本不信:“丑八怪少在这里大言不惭!蛟族血脉压制,你这种小精怪根本无法近身,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至于龙族——”
白瑾童嗤笑一声:“真龙血脉岂是你能觊觎的?恐怕你还没下嘴,龙气就能把你的脑袋炸个稀巴烂!”
大蟾蜍气地呱呱直叫,一个少年嫌他聒噪,正要一脚踢开,白瑾童拉住他:
“你跟一只癞蛤蟆计较什么?正事要紧,休要理会!”
众人离开继续去寻人,泥地里一片蛙声,无人在意。
而此刻的天宫云阙,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
太子殿下大踏步穿梭在云阙回廊中。檐角的铜风铃,随着微风浮动,发出绵长的清响。
他身着暗织银黑五爪龙袍,腰间束一整块衔珠螭龙玉带,挺拔的身姿尽显储君威仪。脚蹬一双银线滚边皂靴,落在云纹玉砖上,发出笃、笃的踏地声。专供东宫的沉水香,随着衣摆的浮动,奢侈地霸占了整片回廊风息,宫人们得此讯号,老远便跪伏下来——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莫要冲撞储君圣驾!
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侍卫快步跟在太子身后,头埋得低低的,一只手抓着腰侧的短刀。
回廊一侧,金甲龙卫列队肃立,步伐一致对着太子屈膝跪拜,甲胄相击发出利落的脆响。
“太子殿下安,今日云阙灵水损耗已登记在册。”
“太子殿下安,灵泉闸口已调压完毕。”
“太子殿下安,牡丹园外围巡防完毕,无异动。”
“太子殿下安,速通南疆的传送阵已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嗯。”
白知溪悄悄传音蒲云璋:“天宫好无趣,这些人说话都是一个样子。”
蒲云璋面上毫无波澜,步伐不停,秘密传音回答:“天宫法度森严,逾矩便要受罚。”
“这里好多龙,我刚才还差点撞到一个侍卫,他们要是闻到我身上蛟的气味怎么办?我在温泉里洗得香喷喷的……他们会不会把我吃掉?”
“不会。”蒲云璋催动灵力,释放龙气。
白知溪几乎要急得哭出来,颤抖着传音:“完了完了,蒲云璋,我的蛟鳞冒出来了!灵力枯竭了……”
“躲在我身后,稳住心神,他们不敢看你。”蒲云璋暗中加固龙气屏障,把白知溪裹得严严实实。
白知溪握紧短刀,刀柄的寒意压不住手心细密的汗,用力按压皮革时发出滑腻的吱呀声。惊魂稍稍平复后,他打量着两侧刻板恭顺的宫人龙卫,继续轻声传音感慨:
“这天宫的人都在戴着面具演戏。你在扮演无可挑剔的储君,他们在扮演恪守本分的下属,人人身不由己,把真心藏在规矩底下……”
蒲云璋顿住脚步,白知溪的话像一道细雷劈向他心底,浑浑噩噩千年,他早已习惯了在天宫随波逐流,正欲传音回应——
转过长廊拐角,蒲岑大摇大摆站在正中间,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蒲岑慢悠悠地开口:“皇兄好雅兴啊,贬谪广西还不忘带着小情儿,这是泡温泉泡出私情来了?”
蒲云璋迅速压下方才那点怔忪,袖中悄然凝起一层水障防备:“二弟不去督办岭南水司,反倒盯着我的随行之人、我休憩的汤池,是何居心?”
蒲岑收起笑意,抱臂冷眼看他。
“何谓情儿?何谓私情?他以命救我,我自当以东宫之礼回报,光明磊落,上合天规,下对君父。”
“倒是二弟,私窥储君行止、妄议东宫,”蒲云璋敛起温情,杀机毕现,“依天宫祖制,储君可就地斩杀藩王,以正天道。”
蒲岑撕碎伪装,双眼瞪成两道狭长凌厉的竖瞳,指向白知溪命令左右:“此妖孽混迹东宫,扰乱储君心性,触犯天条,拿下他!”
廊下金甲龙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出手,一边是太子,一边是藩王,贸然卷入宗室党争,事后被哪一方报复都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蒲岑怒极呵斥:“天宫律法第三千条,异类无诏擅闯天宫,天宫守卫须即刻拘拿,押送天刑司!还不动手!等着我向父皇参你们一本吗?”
蒲岑突然出手,一条水鞭绕开蒲云璋,直扑身后的白知溪,蒲云璋炸开水障隔挡,当即传音:“速去牡丹园!不要回头,我随后寻你汇合!”
白知溪化成一条白蛟,贴着廊下闪电般腾挪。
绿、金两股强横的龙力轰然相撞,回廊劲风暴起,檐角的铜风铃疯狂摇摆,叮叮声破碎凌乱。
蒲岑一击落空,无心缠斗,指尖幻化出数把碎刃,旋转飞驰,直追小蛟逃窜的残影。
蒲云璋迅速下蹲,重击脚下玉砖,地面顺着掌力翻涌出金色的灵力波涛,斜斜迎向飞来的碎刃,泛着绿光的锋利刃片,尽数吞没于磅礴的金色河流。一堵厚实水墙横亘廊道,牢牢封住小蛟身后。
蒲岑一甩袖子,命令左右:“随我前来搜捕!放跑妖孽尔等同罪!”
他心下笃定,蒲云璋挡的下法术,却无法抗衡制度,太子绝不敢在天宫禁地和侍卫公然动武。
此时蒲云璋悄悄化作一朵金色的浪花,向牡丹园方向潜行。
小蛟循着花香疾驰,很快行至一道宫墙外侧,抬头可见墙内探出雕花藤架,繁茂的花枝迎风舒展,花瓣随风而落。
花影如海,香风漫天——这里一定是牡丹园了!
他攀附墙体快速游动,轻松翻过高墙,一头扎进肥厚花叶投下的阴影里。
园内一片璀璨春光,各色衣裙的龙族仙子,在花园中穿梭,婉转绵长的昆曲唱腔伴着嬉闹声、环佩声传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站住!你们是哪部卫兵?竟敢擅闯女眷私园?”一名宫娥从园中前来阻拦。
带队的侍卫叹了口气,拱手道:“姑姑还请恕罪!我等也是身不由己,二殿下口谕,搜捕妖孽,例行检查罢了。”
“告诉蒲岑,我这里没有什么妖孽,只有众姐妹赏花饮酒,你们去别处吧。”一名气度矜贵的仙子面露不悦。
侍卫连忙行礼:“公主殿下既然亲自吩咐,我等不便惊扰,只是园内如有任何异动,还劳公主传召。”
蒲凌吩咐宫娥送客,便不再理会,园内又恢复了春宴的祥和之态。
侍卫小队并未离去,他们驻守在园外,与白知溪只有一墙之隔。
浓烈的花香暂时遮挡了他原本的蛟的味道,可是距离侍卫小队太近了,他紧张地无法控制灵力波动。
白知溪看看园内众人,一狠心化出女身。面上施以重粉,又摘了朵巨大的牡丹花簪在头顶发髻,花瓣半遮眉眼,花影下闪过细碎鳞光,旁人一时也难辨是蛟鳞还是龙鳞。
十余名仙姬水袖翻飞,旋转着登台伴曲,正是眼花缭乱之时。白知溪瞅准机会,趁仙姬回身交错,低身滑入队列末位。
幻形本就不稳,一番奔逃透支下,每一次抬袖,小臂便会透出半透明银鳞,他只能借着甩袖、垂落广袖的动作,匆匆将鳞片藏进纱罗之下。
裙摆随转圈层层铺开,像一朵被迫盛放的牡丹花。白知溪做了三百年男蛟,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跳女步舞,只得照猫画虎,动作僵硬生涩。
仙伶唱腔漫过满园花香:“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脚下步子猛地一顿,旋身时身形微晃。满园繁花开得热烈,却被天宫高墙圈死,如同他这一身蛟骨,本该在地脉自在逐水,如今却要套一副虚假女相,藏在舞队里苟且,连显露原身都算僭越。
水袖无力垂落,腕间银鳞刺目,他慌忙抬袖遮面,混在众仙姬婉转身段里,勉强跟上乐曲节奏。
牡丹园宫墙内侧,蒲云璋化身的小小浪花,已经绕开了侍卫小队的包围圈,方才追逐着稀薄的蛟息来到花架下,却扑了个空。
蒲云璋释放神识,焦急地在园内搜索起白知溪的踪影。
突然,他的目光穿过阵型变换的众仙姬,锁定了一抹白色身影。
不是他记忆中的相貌,也闻不到他熟悉的蛟息,但是他知道,那一定是白知溪。
待到整折皂罗袍唱完,仙伶拖长的水磨腔,悠悠落地:“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蒲云璋浑身凝滞,千年被神力、储位、天规捆缚的混沌梦境轰然碎裂。
所谓世俗,不过是华丽的牢笼!重重规训下,他早已经不是真正的他。而这只误打误撞,走近他漫长生命的小蛟,打破了龙与蛟阶级的壁垒,以两颗心平等的对话,唤起他对新生的渴望。
他不想做一枚麻木的符号,他想做鲜活的自己!
你视我为星星,你又何尝不是照亮我的星星?
而这颗星星,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正狼狈地躲藏在娇娥之中,连蛟息都要藏地小心翼翼。
蒲云璋由“梦”中惊醒,不再犹豫。
小小浪花贴地潜行,精准停在白知溪脚下,一丝熟悉的沉水香钻入鼻翼。
一息之间!
金浪自下而上,炸出一道激流,漫天金光大盛,瞬间吞没了队尾的白衣仙姬。
吹奏的乐班、转动的仙姬登时呆立当场。这朵嚣张的浪花,无视天宫禁忌、无视宗室规制,当着满园女眷、众侍卫的面,径直卷走那道单薄身影,破空掠出高墙!
蒲凌的嘴巴能塞进一颗龙蛋,她又气又急,柳眉倒竖:“大胆!众目睽睽!是谁竟敢抢走我的舞姬!”
刚刚拦人的宫娥在一旁附和:“一定是二殿下!方才他的人被我们驱赶,一定是贼心不死,鲁莽拿人,这才惊扰了公主的雅兴!”
蒲岑搜捕一番无功而返,刚回到牡丹园门口,恰好看到那道金浪,他正要腾云追捕,蒲凌从园内快步冲出,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好你个蒲岑!你的人执行公务扰众姐妹兴致,我不跟你计较,你竟然蹬鼻子上脸在本公主面前耍威风!”
“皇姐不是......是有人劫走妖孽......”
“妖孽?你说我的舞姬是妖孽?”蒲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戏班子是我养的,你说我养了个妖孽?”
蒲岑一时语塞,辩解道:“事出有因,而且刚刚劫人的也不是我,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想要个把舞姬,还用的着亲自动手?直接问我要人就行了!我看是你办事不力,怕父皇怪罪下来,拿我的人滥竽充数!”
蒲岑眼见那道金浪越来越远,只得跺脚咬牙怒骂:“蒲云璋,你好算计!”
【本章民俗彩蛋】
文中“牡丹园昆曲”化用自明代《陶庵梦忆》中“秦淮河房演《牡丹亭》,观者如堵”的记载;“蛟化女身藏鳞”参考长江流域渔民传说中“幼蛟避祸,幻形混迹人间戏班”的口述故事——它们不懂人类性别之分,只为求生而模仿。
蒲云璋“化浪卷人”的动作,取自壮族师公戏中“龙神护佑,化水托举”的仪式姿态,非现实向法术描写。
(注:本文所有龙族设定均为民俗幻想创作,请勿代入现实地理与生物。)
(新人作者求捉虫!若对民俗细节有疑问,欢迎评论区交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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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游园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