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溪化出人形,上半身探出水面想要撑起身,下半身还泡在水里。上半身失去浮力的承托,径直向后坠,后脑勺稳稳落入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怀中人的发顶蹭过他的虎口,就那一下,水声全乱了。明明还是刚才的流速,却像被揉皱的绢似的深一下浅一下撞在耳膜上,指尖跟着跳错了拍子,灵力丝线差点岔进不该走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味道,贴着他吸气时漫进鼻腔,是新折的菱角被掐断时溅出的青汁气,带着点涩口的甜。
他把少年扶到玉阶坐下,方才被少年蹭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痒意。
这份痒,远比灵力失控的刺痛更磨人。
少年仰着头看他,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手却已经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口,像怕自己再栽回去似的,小声问:“我......刚刚是不是......晕过去了?”
这只小蛟为了救他,护心鳞都剖了,此刻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你小死了一场。”他顿了顿,主动开口试探,“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知溪摇摇头,声音细细软软:“不......不知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蒲云璋。”他注意到少年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僵硬着发着抖,“你呢?”
“白......白知溪。”少年费力地吐字,“金陵......桃花渡的。”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了熟悉的护心鳞,只有一片温热的虚无。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迟疑地抚过那团金红交织的流光,没有任何反应,他连感知疼痛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心底一片冰凉——维系三百年道行的根基没了,化龙的念想,仿佛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这不是......我原本的鳞......”
“不是。”
“是......你救的我?”
“嗯。”蒲云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少年的指尖上,喉结微微滚动,极力克制想要抓住安抚的冲动,他怕惊扰了这块刚刚苏醒的碎玉,更怕体内的本源之力再次暴走,捏碎他仅存的生机。
白知溪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过了会,他才闷闷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舍命救我,我自当回报。”蒲云璋神色复杂,他抬起一只手,丝丝金线飞出指尖,它们在水汽中拉伸、扭曲,排列成白知溪看不懂的阵型,倏地飞进他的心口。
他垂眸看向少年空荡荡的胸口,气息几不可察颤了颤,指尖悬起又落下,迟迟不敢触碰那处伤痕。他问:“你呢,你又为什么救我?”
白知溪闻言,费力地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崇拜的光芒,只有一种本能的、属于弱者的执拗:“你是龙诶......你是我们水族一脉战力巅峰!怎么可以......被一只蟾蜍精吃掉......”
他像是在努力运转大脑组织语言,说的很慢,但是很坚定:“你在长江这样飞......这样控水......又这样控制雷电......你这么厉害,就该做天上的星星,不该烂在泥里......”
蒲云璋心头微震。
千百年间,天界众龙惧他神力、父皇忌惮他失控、凡尘精怪畏他凶名。敬与恶像两条麻绳,紧紧绞合,成为勒住他脖子的天道,从来无人这样纯粹地盼他安好。
他轻轻覆上少年冰凉的手背:“睡吧,你的伤还没好。”
白知溪确实撑不住了,但他不肯沉睡。他握住蒲云璋温暖的大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干干净净、褪去贪念的稚拙。
“蒲云璋......”
“我不求做天上的星星了。”
“我......能跟着你吗?”
蒲云璋正要开口,云阙外传来宫人尖声通传:“太子殿下!陛下急召!请即刻移驾七宿宫议事!众宗室已经等候多时,不得延误!”
蒲云璋匆忙起身,他一边弯下腰掖好白知溪的衣襟,一边细细嘱咐:“我去前殿议事,很快回来。你留在此处温养,这里是天宫云阙禁地,无人敢随意惊扰。”
白知溪心底惴惴,却也懂事地松开手:“那你早些回来好不好......”
“我尽快。”
云顶温泉恢复了一成不变的流水声,白知溪化成蛟形,慢慢游到水池边,脑袋藏在厚重的云层下,目送蒲云璋离开。
蒲云璋走后,值守此处的金龙守卫松懈下来,二人倚着栏杆闲谈。
“殿下这回惨了,听说和桃花渡守军那一场空战,牵动星象,各地呈报灾祸现世的折子快把天帝的御案淹了。”
“可不是,听说他从玄武湖跑出来的时候,还撞了船,淹死了几个百姓。”一名侍卫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压低声音说,“这可不得了,殿下这是染了凡尘的杀孽!要遭天谴的!”
另一名侍卫点点头:“殿下行事越发荒谬了,误伤百姓还可以推脱说灵力失控神魂紊乱,里面那位,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朝着温泉努努嘴。
“你可小点声吧。”同伴制止他,“别给殿下惹麻烦,殿下不顾礼法带上天一只蛟,要是让七宿宫那群老古板知道了,又要说殿下心性不稳,私破天规。”
白知溪猛地僵住,原来一只蛟,就连光明正大站在龙的身边,都是一种原罪。
潺潺的水流声变地聒噪起来。他下意识往温泉深处缩了缩,双臂收拢护住胸前无鳞的伤口,整条蛟尾悄悄盘紧自己,往阴影里藏。
此刻七宿宫。
天帝陛下正把御案拍地震天响:“你说你暴走那天蹊跷,你坐镇的那玄武湖,金陵护卫一天不巡查十遍也有八遍,怎么几十只龙都看不出蹊跷,就你看出蹊跷?”
蒲云璋正要辩解,殿外宫人高声通传:“二殿下蒲岑、岭南使者岑依泷求见!”
“传。”天帝拧起两根粗眉毛,“你的烂摊子来了。”
蒲岑一身矜贵华服,从容入殿。
他身后跟着一名表情激愤的壮族使者,正是满身伤痕、气息虚弱的岑依泷。
岑依泷手脚并用,声音粗粝悲愤,情到深处壮语、汉语夹杂切换,高声禀报柳江汛情汹涌、蛟群作乱,本土龙族难以压制。
蒲岑上前躬身启奏:
“父皇,暮春正是江南、岭南同步涨水之时。长江经湘江、灵渠连通漓江,再借桂柳运河汇入柳江,两大水系水势本就互相牵动。皇兄在长江翻山倒海,水浪层层南传,我这南边的柳江可是白白承受无妄之灾。”
岑依泷痛心疾首:“柳江本就是一个装满水的大盆,殿下还得晃两下,这下好了,地脉的蛟群都出来作恶了。”
蒲岑义正言辞:
“皇兄执掌长江全局,南疆水患追根溯源受长江水变波及,按水系规制本就该由皇兄前往下游平乱。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将皇兄贬往广西柳江督办治水清蛟之事,将功补过;长江水脉防务可由宗族叔伯代管,儿臣居中统筹岭南各路水司。”
蒲云璋抬眼看向蒲岑,心下已洞若观火:玄武湖失控——长江空战——广西水患,原来环环相扣。
这时宗室元老蒲渠出列请奏:
“陛下,南北水路贯通千年,一处失稳全线牵累。太子外放广西直面祸源,是最合水系调度规矩的处置;老臣留守金陵看管长江中枢,二殿下督办岭南,分工清晰,方可安四海民心。”
天帝沉吟片刻,敲定旨意:
“准奏。蒲云璋即刻动身前往广西清剿恶蛟;蒲渠暂代东宫执掌长江水系;蒲岑统筹调配岭南水司。云璋,这件事你若是办砸了——”
天帝把手一摆:
“我看你这太子也就做到头了!”
天宫云阙。
蒲云璋随意找了块台阶坐下,神色难掩疲惫。
小白蛟悄悄游到他脚边,竖起尾巴戳戳他:“他们......罚你了吗?”
蒲云璋没接话,他把蛟的上半身拉起来,枕在自己的腿上,揉搓着蛟软软的头顶。
龙息层层叠叠覆上,隔绝天宫的彻骨寒意。
“我要去广西了。”
他叹了口气,斟酌着说:“你留在这里不妥,我送你回桃花渡地脉,有你父兄庇护,我也放心。”
白知溪变回人形,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蒲云璋,也不知道开口询问是否越界。
但是他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丢下蒲云璋,于是他说:“我不回去。”
蒲云璋手腕一滞。
“蒲云璋,我要和你一起去广西。”
【本章民俗彩蛋】
文中“云海温泉疗伤”化用自《山海经·西山经》中“天帝之女浴于瑶池,愈百疾”的记载;“龙气修补本源”参考壮族师公戏中“以气养魂,续命归元”的仪式动作。
白知溪醒来时“攥袖口”的姿态,源自长江流域渔民传说中“幼蛟依龙,畏而不离”的口述故事——它们不懂人类礼仪,却用最原始的动作表达依赖与克制。
(注:本文所有龙族设定均为民俗幻想创作,非现实向,请勿代入现实地理与生物。)
(新人作者求捉虫!若对民俗细节有疑问,欢迎评论区交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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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愿随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