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条金龙盘踞高空,围成咄咄逼人的绞杀大阵,慑目金光如铜墙铁壁,锁死四方空域。被困阵心的黑龙,黑色鳞甲根根倒竖,竖瞳燃烧成赤红。
“别再逼我!”一声浑厚狂暴的龙啸穿透云层,龙气以毁天灭地之势,冲破金甲阵型。巨大龙身舒展翻腾,周身威势翻涌成厚厚的云层,鳞甲骤然张开,迸发出刺目的流光,裹挟着密集的闪电,雷暴,凶悍地劈开浓稠的黑夜。
万灵被迫承受这头凶兽的雷霆之怒。热浪从江心蒸腾而出,水底的细碎生物被烫熟,传来淡淡的腥肉香,随着江面浮浮沉沉。白知溪只觉头顶像劈下无数刀刃,他慌忙向崖壁深处躲,岩块发出不详的噼啪声,碎石簌簌崩落。
“不好!他要引爆本源!”领头指挥的金龙骤神色剧变,厉声下令,“撤!快撤!”
“快升到高空!后撤三十里!”
“结阵防御!快!”
金龙们尽数拔高,仓促间筑起连绵的防御护盾。
轰隆!
环形的冲击波瞬间荡平了云层,百里江雾被撕个粉碎。
笑傲长江千年的临江峭壁,在狂暴的本源之力下,颓然瓦解。躲在崖壁缝隙,强忍灼痛的小蛟,只觉天塌地陷。
生死关头白知溪不敢迟疑,他一头扎进混沌的热水,拼命朝着地脉深处暗流下潜,试图借地底岩石挡住龙息余威。
强横的力量固然诱人,活下去更加重要!
这方天地仿佛失去了听觉,一切挣扎在毁灭中都显得可笑无力。
黑龙强行炸开了体内积压的本源之力,透支过度的神识迅速涣散,再也无法支撑庞大的身躯腾云驾雾。他像一颗失控的陨石,从万丈高空,笔直砸进沸腾的江水。
一时间天地倒转,方圆数十里,江水以黑龙为圆心嘶吼扭曲,拧成巨大的死亡漩涡。恐怖的吸力嚼碎一切生还的希望。
白知溪被猛地抛起,又重重吸入乱流深处,在无尽的黑暗中反复撞击、碾压。碎石切碎了他的鳞片,泥沙堵住了他的口鼻,绝望扑蹬的脚爪逐渐脱力僵直。
他才刚成年,这就结束了吗!
他还没弄明白黑龙暴走的缘由,还没近距离看清强者的模样,更没有掌控心心念念的强大力量!
显然奔流不息的长江,是不屑于施舍弱者怜悯的。他像个顽皮的恶童,将这团碍眼的激流一脚踢开,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又重新归于长久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小蛟悠悠转醒。他勉强动了动爪子,艰难撑起酸痛发麻的蛟身,轻轻吞吐分叉的信子,感知空气中繁杂的气味。
这里是长江下游浅滩,翻着肚皮的鱼虾缠在乱麻般的水草中,散发出作呕的腐味,岸边的乱石堆里还蛰伏着一些低阶精怪。
白知溪甩甩嗡鸣的耳朵,空战和漩涡的惊险画面还在脑海盘旋,他猛然惊醒过来——龙呢?他还活着吗?
白知溪静气凝神,催动神识,顺着残余的龙气一路探查,突然,他瞳孔微缩,挣扎着向滩涂中心游动。
只见高坡的乱石上,挤坐着一群蟾蜍精,大大小小围成一圈,聒噪不休,一只大蟾蜍盯着滩涂中心位置蠢蠢欲动。
淤泥里躺着一个青年人,肩背宽阔,肌肉紧实,脊背微微佝偻,嘴唇泡成了不详的惨白。他的胸腔随着呼吸顿错起伏,额头一对龙角逸散出微弱的金雾涟漪。
正是大闹秦淮,炸毁长江空域的黑龙!
为首的大蟾蜍呱嗒呱嗒蹦上前,鼓着蟾蜍眼盯了一会,戳了戳青年虚弱的胸膛,又趴下仔细嗅了嗅灵力,随即放声大笑。
“我滴乖!天上威风赫赫的龙哎!这可是送上门的大机缘!”
“没想到做了一世蟾蜍精,临了还有口福吃上龙肉!”
一群山精吱哇乱叫,跟着起哄:“大王快动手!吃下龙肉,一步登天!往后这淮河边上大小沟塘,都得听俺们蟾蜍坡调遣!”
大蟾蜍贪婪地舔了舔并不存在的嘴唇:“管你往日是龙是凤!呼风唤雨多神气!还不是栽在蟾蜍坡的烂泥窝!落难了就认命吧,以后你的气运全数归俺!”
正要俯身下口,蛟族少年紧急杀到,他用蛟身牢牢护住泥泞中的人,浑身炸起银光。
“哟,你醒啦。”大蟾蜍根本不怕,“你也就一口气吊着,等俺吃了龙就来吃你!”
白知溪咧开嘴,露出两排森冷尖利的獠牙:“不准碰他!再敢上前一步!试试你的手快还是我的牙快!”
大蟾蜍咋舌:“你个小娃还挺凶,就你这弱不拉叽的小蛟,还不如一条蛇呢!”
白知溪忍着肺腑剧痛,发出一阵短促蛟吟,借着身下滩涂,连接长江地脉的岩石,低沉绵长的吟声,穿透层层地脉扩散。
见蟾蜍不解其意,白知溪恶狠狠说:“我单打确实赢不了你,但我父亲镇守长江地脉,是修行千年的蛟族大能!方才我已经给他传了消息,你但凡伤我分毫,他必摧毁蟾蜍坡地层,直接塌掉你们全族栖身的巢穴!”
大蟾蜍脸色几番变换,他不过是贪图那一口龙肉,搭上全族赖以生存的地盘,不值当。
大蟾蜍悻悻地退了几步,回到高处的乱石坡:“行行行,你有靠山,我不动你。不过那只龙快死了,等他油尽灯枯,我再来捡尸。”
说罢,命令一众小辈就地看守一龙一蛟,自己潇洒离去。
白知溪等大蟾蜍走了,才放松下紧绷的脊背。他低下脑袋拱了拱青年:“喂,快醒醒。”
人类的身躯还不如蛟族的一半大。他用柔软的尾巴尖轻轻托起青年的脸颊,青年像一只破败的布娃娃,扬了扬脸又颓然滑落。
白知溪神色凝重,心里愈发焦灼,困在这里不得脱身,二人就是一盘众精怪垂涎的菜。
“你别死。”少年低声说。他缓缓催动蛟息,红色的灵力为怀中人渡上了一层柔光。
青年双目紧闭,神魂闭锁,本源溃散,珍贵的灵力像沉入幽深湖底的石子,转瞬消弭。
白知溪努力了一会,绝望下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压榨出一丝灵力了,四野精怪环伺,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援兵,一龙一蛟都会被此地的蟾蜍精吃掉。
白知溪低下头,胸前的护心鳞忽明忽暗,发出幽微的光。
这是他承袭蛟族,三百年的道行根基。也是他最后的底牌。耳畔响起哥哥的话:“知溪,护心鳞是蛟族立身根本,一旦打碎,道行尽毁。”
可是他做不到放任龙死在这里。
江风凉凉吹过,湿气黏在眼皮上,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泪意。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尾巴尖反复蹭过胸口护心鳞的位置,爪尖放在胸口,蜷缩又张开。
噗嗤——
利爪划过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探入伤口,硬生生将那片温热的鳞甲扣了出来。
灵肉分离的剧痛几乎将少年掀翻,血脉深处的灵力呼啸着逃离他的身体,银白色鳞片簌簌崩落。
护心鳞带着少年的体温,被轻柔地按在青年的心口。尾巴尖轻轻地缠绕上青年的手腕,青年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而少年的身体一丝一丝冰冷下去。
鳞甲寸寸碎裂,龙蛟本源,灵力相融,如水似雾的蛟族气息尽数倾泻,浩浩荡荡灌入青年残损经脉。
金红二色如沸水浇雪般嘶鸣相融,滩涂淤泥烫出一片焦糊味,值守的众精怪被尽数震飞倒地。
做完这一切,少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摔进了湿冷的淤泥之中。
青年骤然睁眼,竖瞳发出摄人的金光。
他从神魂濒碎的绝境复苏,血液翻腾,本能地想要进食、吞噬。
他冰冷的竖瞳扫过滩涂一众低阶小怪,鱼虾怪、蟾蜍怪、水草小妖……
一只白色小蛟躺在他身侧,灵息干净纯粹,像一块香甜可口的桂花糕。
黑龙毫不犹豫张开大嘴,突然,两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交织融合,从四肢百骸冲进心海。
黑龙巨大的脑袋粗喘着停在半空,他疑惑地吞吐出龙息,细细探查,又低头看看昏迷的蛟,陡然明白过来。
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蛟,为了救活他,献祭了毕生修为,而自己差点吃掉他的肉身。
那是小蛟的本源,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冲刷着他体内暴戾的杀意。
黑龙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蛟,踏风而起,直奔天宫云阙,荒凉的滩涂在身后急缩成点。
小家伙,方才是你救活我,现在换我救活你。
他将小蛟护在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下方。
“千万撑住。”
九重之上,云海温泉漫出层层玉阶,将一龙一蛟温暖包围。
黑龙轻柔地把蛟放在泉眼灵息最丰沛处,替他擦拭周身污秽,龙须扫过蛟空荡荡的前胸时,眸光猛地一沉。
小家伙舍命救了他,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黑龙唯恐兽身的自己伤到虚弱的小蛟,化作人形,立在一侧。他缓缓运转自身精纯龙力,一缕缕金色丝线纷繁交织,飞进蛟的身体。
暴戾的龙气化作了温柔的呵护,他细细修补起蛟胸口的空洞来。
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白色的鳞片渐渐消融成透明色,蛟身轮廓慢慢收拢。
一张清秀少年的脸,缓缓浮现。
黑龙催动灵力的动作陡然停滞。
这张脸。
原来是秦淮画舫上,那名惊鸿一瞥的白衣少年。
【本章民俗彩蛋】
文中“护心鳞”设定参考自《淮南子·坠形训》“蛟珠藏于膈下,为命脉所系”;“龙息护体”化用壮族师公戏中“以气养魂”的仪式动作。
小蛟剖鳞时的“尾缠腕”细节,源自长江流域渔民口述传说中“蛟护龙”的本能姿态——它们不懂人言,却比人更懂如何守护。
(新人作者求捉虫!若对民俗细节有疑问,欢迎评论区交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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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鳞骨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