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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柳江九蛟

南疆传送阵,阵眼全开。

金色浪花毫不犹豫跳入光柱。狂风呼啸间,流光疾驰如电。

蒲云璋化作人形,双臂牢牢圈住怀里的白色舞姬。

白知溪惊魂未定,连忙按住被风吹得凌乱拍打的裙摆。他脸皮红得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你、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跳得不像吗?”

蒲云璋低头看着他花猫似的脸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像。你紧张时总爱咬下唇,真正的舞姬不会这样。”

白知溪瞬间炸毛,羞恼地瞪他:“你、你别笑!不准看我!我是不得已才化作女身的!等、等下就变回来!”

“在我眼里,男相女相都是你。”蒲云璋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着什么,“此行山海自由,再无天规束缚。”

光柱倏地消散。

湿润的青草香,裹着水汽扑了满脸。白知溪几乎是踉跄着跳下来,指尖还残留着裙摆褶皱的触感。他悄悄背过身,耳尖仍泛着未褪的红,灵力流转间褪去女相。

再转过来时,已换回少年模样。

只是手指无意识搓着上衣下摆,眼神飘忽着不敢看蒲云璋——明明已经变回来了,可刚才那副不得已的舞姬模样偏被他一人看了去,竟成了心底一团只绕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私秘。

蒲云璋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想替他理一理微乱的鬓发。指尖轻触到那片发烫的耳垂,像被灼了一下,猛地蜷起收回。

那手指似乎已经不是他的了,上面沾着白知溪好闻的菱角香。

白知溪脚下是一片河滩碎石。两岸漫山遍野的青竹与枫树林,江边散落着些壮锦包头的村民。

对岸歌圩隐隐飘来山歌。

白知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一声清亮女声开嗓,是江边的浣衣女:

“上河涨水水推沙,下河恶蛟摇尾巴。”

“打得恶蛟街前卖,换得油盐换得茶。”

人群中一名青年站起身,愤愤反击:

“拿起镰刀会割禾,拿起竹篾会织箩。”

“生来惯居柳江水,岂惧凡人棍棒多!”

一名粗布短打的汉子钻出竹棚,扬声隔岸对歌。正是前去天宫告御状的岑依泷:

“织耕皆是百姓家,莫借风浪毁桑麻。”

“天灾尚可同心渡,龙蛟和睦护烟霞。”

青年冷笑一声,双手掐腰,拔高调子回怼:

“潮起本是龙君错,万民灾厄由他作!”

“同是江河生灵种,何故龙尊蛟命薄!”

“同是江河生灵种,何故龙尊蛟命薄!”

这句唱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白知溪猛地转头,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蒲云璋眼里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分明是比怒更重的东西——像被漫长时光中锋利石子磨出细痕的冰面,不知道会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啪地碎裂。

原来那些被规则倾轧的挣扎,那些被迫低头的痛楚,身侧人已在他之前尝过百遍。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白知溪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金陵渊底本为蛟,深知尊卑岁岁熬。”

“纵承天令平洪涝,伴君赎罪不挥刀。”

唱到“伴君赎罪不挥刀”时,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定定望着蒲云璋,眼底的水光比江水更亮。

蒲云璋也看着他。眼中的冰似是流淌起来,有了勃勃的春色。

白知溪这边唱着,岑依泷和那青年皆向他看来。

突然——

地动山摇,江水翻涌!

百姓惊慌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青年却丝毫不惧,反而大声唱道:

“世仇难解纠葛多,空谈难消此番祸!”

“此地龙神皆避我,不容天龙踏浪波!”

歌声未尽,青年褪去人形,化作一只粗长的黑蛟,从对岸涉水而来。

八只巨大的脑袋接连破水而出,拱卫着为首的黑蛟。九双墨绿竖瞳把白知溪牢牢钉在地上,眼底翻涌出赤红色流光。

似有千年积怨,又似在质问白知溪。

蒲云璋的身体比思绪更快。

他下意识将白知溪拽到身后,双手闪电般织起一道灵力护盾。高大的背影像一堵墙,把怔忪的白知溪牢牢挡住。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稳得像脚下的磐石,“有我在。”

众蛟鼻息喷张,在江岸掀起一层腐臭的水雾。

蒲云璋正要催动灵力,岑依泷从竹棚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抓住他的胳膊:“殿下是嫌广西水患不够乱吗!您的龙力能在这里斩杀蛟群,就能在这里淹没村镇!快随百姓去城中暂避,莫要在此处硬碰硬!”

白知溪也拉住蒲云璋的衣袖,急声道:“他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手,会伤及无辜!”

蒲云璋眼底龙力翻涌,又强行压下。

他清楚此地一旦开战,洪水会吞噬沿岸村落。死伤百姓只会成为政敌递上天帝的罪证。

他垂眸望向身侧少年,压下厮杀之意,攥紧白知溪的手腕:“走。”

九只恶蛟紧随其后,脚下碎石踏地飞溅。

蒲云璋无法分心控制抓握的力道,侧头低声说:“知溪,忍一下痛。”

“我不疼!”白知溪咬着牙跟上他的步子,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袖,“你顾好自己,别为我分心!”

岑依泷抄起一根竹杠,周身调动起调和水土的灵力,迎着九蛟狠狠横劈!

竹杠裹挟浑厚劲力将九蛟阵型劈散,余波扫得码头货箱砰地滚落。他扎稳脚步,回身朝着蒲云璋高声急喝:“殿下往城里深巷跑!这里我来断后!”

为首的黑蛟勃然大怒,接连放出数道压缩气波轰向岑依泷。岑依泷游走在停泊的货船之间,用竹杠格挡卸力,刻意把战场引向远离民居的空旷地带。

一龙一蛟沿大南门下游直冲临江长街。

吊脚楼沿岸排布,栈道窄而起伏,是入城最快的路径。二人脚步不停跃上木质悬空栈道,木板被踏得吱呀乱晃,脚下就是翻涌不息的柳江。

白知溪刚落脚,身体重心前倾险些栽下去。

江心水花骤然翻涌,一头青蛟张开大嘴发起偷袭,一道粗壮水柱自下垂直喷涌而上!

“小心!”

蒲云璋掌心甩出一道水鞭,把白知溪狠狠卷进怀里,整个人横挡在外侧。他不退反进,借着水柱冲击的力道,足尖在碎裂的木板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城门方向掠去。

哗啦——

木屑混着水花飞溅,狠狠砸在他的鳞甲上。栈道外侧撕出一道破口,但他已借力跃上了坚实的岸基。

“有没有伤到?”

蒲云璋第一时间低头检查白知溪的头脸,确认他没有被碎木划伤,把他往背上一甩:“抱紧我。”

白知溪趴在他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我没事!你左肩的鳞片裂了!”

“小伤。”

蒲云璋借着冲击的惯性快步向前,几步就冲进城门地界,彻底脱离栈道受损区域。

城门口百姓亲眼看见木廊崩裂、江水狂喷,群情激愤地叫嚷起来:

“哎呀快看!把我们的栈道都炸坏了!”

“果然是害人的蛟精!造孽啊!”

“快堵死城门!放进去整条街的房子都要被它们毁了!”

“关门!快关门呐!”

百姓分辨不出龙与蛟的区别,只凭方才灵力碰撞的异象认定二者都是祸水。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和碎石朝他们扔过来。

蒲云璋亦无心解释。

他把白知溪从背上放下来,攥紧他的手腕迅速拐进西侧香签窄巷。

愤怒的百姓们冲上主干道,里外两层人墙,把开阔的进城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混乱中,白知溪余光瞥见人群边缘有个戴壮锦头巾的女子。她并未跟着叫骂,只静静望着他们。淡淡的皂角与草木香飘过来,很快又被汗味与尘土气盖过。

偷袭失手的青蛟缓缓沉入江水。其余蛟族纷纷化成人形,从码头绕行入城伺机近身围杀。

巷中青石板被香火常年浸润,湿滑难行。两侧骑楼高低交错,纵横岔路极多。众蛟难以集体突进,只能化整为零拆成小队分头包抄。

“受死吧!”

黑蛟再次化身对歌青年,自巷中闪出,手肘狠撞蒲云璋腰腹,招式凶悍刁钻。

“退后!”

蒲云璋沉声喝道,沉腰卸力的同时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出掌拍飞。动作行云流水,衣袂凌厉翻飞。

又有三名蛟族化形追兵赶到,以短刀合围而上。

蒲云璋抽出腰间软剑,迎面展开缠斗。软剑如灵蛇缠上短刀,铮嗡一声清鸣,他手腕翻转间剑势如水波荡漾,看似轻柔却暗藏千钧之力。

三柄短刀接连脱手飞出,钉入两侧墙壁。

“左边!”

白知溪贴着墙根游走,调动水脉灵力引巷中石板缝隙渗水,形成一片滑腻水痕。追在最前的两人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

旁边店铺的门缝里飘出一缕粽叶香,混着血腥气,有种诡异的安宁。

“做得好。”蒲云璋赞许地看他一眼。

软剑翻飞格挡另外两名蛟人的夹击,耳畔接连炸开叮、噌啦交错的金属脆响。他出招时刻意收窄幅度,剑气始终控制在身前三尺之内,生怕波及身旁的白知溪。

白知溪捡起一把短刀,专挑对手关节、膝弯这类薄弱处突袭。偶尔与敌方短刀相撞,短促的叮碰声、急促脚步声在巷内回响。

他喘着气喊道:“他们要从屋顶绕过来了!”

“知道了。”

蒲云璋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掠上屋檐。软剑横扫间逼退两名伏兵,又轻盈落回白知溪身侧。剑锋甩出一条血迹,化开在青石板上。

巷口围拢而来的百姓不停向内喊话施压:

“它们躲进窄巷了!快把两头巷口都堵牢!”

“通知巷内商户关好门窗!别给妖物半分躲藏的机会!”

“拿扁担打!别让它们跑了!”

二人绕开围堵的百姓边打边跑,几番折返绕路终于穿出香签街错综复杂的岔路,闯入大南门内街。

一支伏兵小队从内杀出。

蒲云璋抖开软剑发出嗡的铮鸣,低声道:“跟着我冲,不要停。”

他举剑发起冲锋,宽厚的脊背护住白知溪往前硬闯。尖锐的刀锋狠狠刮过他手背的鳞甲,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飞快侧头确认白知溪安然无恙,便再度集中精神应对周遭夹击。

“你的手……”白知溪看着他手背渗出的血迹,声音发颤。

“皮外伤。”蒲云璋打断他,剑势愈发凌厉,“别分心,跟紧我。”

两人拼尽全力冲破封锁来到城中心的中大街。沿街商铺大多紧闭门板,暗处不断有蛟人窜出偷袭。

蒲云璋包揽了绝大多数正面冲突,挥剑时刻意压低力道防止毁坏民居;白知溪始终紧贴在他身侧协助预判埋伏点位,偶尔走错岔路便立刻折返调整。

“前面巷子有人埋伏,走右边!”白知溪拉住他的衣袖急声提醒。

“好。”蒲云璋毫不犹豫地转向,软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累了吗?”他在格挡的间隙低声问。

“不累!”白知溪咬着牙回答,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嗯。”蒲云璋应了一声,眼底漾开温柔的光,“我们一起。”

可是蛟族合围步步收紧。

百姓堵死前路、追兵封死后路。两人奔逃至此,已是真正的绝境。

就在刀锋将至、妖气覆顶的一瞬——

一道清亮婉转的山歌突然从吊脚楼深处飘来,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

“藤缠树来树缠藤哟——”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原本狂躁的蛟族动作竟有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一道绣着彩蝶的红绸带从半开的侧门飞出,如灵蛇般卷住两人的腰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巨力将他们猛地拽入黑暗。

“进来!”

正是先前江边浣衣对歌的壮族少女。

她一身靛蓝染布衣,头戴银饰,眼神清亮坚定。迅速落下厚重竹帘,将外面的喧嚣与追杀彻底隔绝。

随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球,轻轻抛向空中。

绣球滴溜溜旋转,洒下点点银光,瞬间封住了暗阁的入口气息。

狭小暗阁里萦绕着皂角与草木的淡香。在全城人人敌视的绝境之中,这位亲眼见过双方对峙始末的浣衣女,成了唯一敢挺身庇护他们的人。

白知溪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清晰听见蒲云璋压抑的呼吸声。

他摸索着伸出手,触到一片温热的鳞甲。

是蒲云璋的手背。

那道被刀锋刮过的伤口还在渗血,黏腻的液体沾了他满指。可那人反倒先一步覆上来,将他冰凉的手指整个裹进掌心,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指节。

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完好无损。

外面传来蛟族搜寻的脚步声和百姓的叫骂声,近在咫尺。

可在这片只容两人的黑暗里,白知溪忽然觉得,哪怕下一刻就被拖出去千刀万剐,这一刻被他握着手的感觉,也够他记一辈子了。

【本章民俗彩蛋】

文中对歌均化用自广西“三月三”歌圩真实唱词。“上河涨水水推沙”为柳江流域流传的浣衣调,“藤缠树来树缠藤”出自壮族经典情歌《世上只有藤缠树》,白知溪所唱“金陵渊底本为蛟”则参考了岭南蛟族传说古歌中“蛟儿向善,不伤生灵”的母题,并非原创歌词。

刘三姐以绣球封住暗阁气息的情节,源自壮族“抛绣球”习俗的仪式化演绎。传统绣球内装豆粟或棉籽,象征纯洁与祈福,文中将其转化为“以柔克刚”的民俗法术,呼应了歌仙“以歌化怨、不以武力压人”的民间形象。

九蛟围杀时“鼻息喷腐臭水雾”的描写,取自岭南民间“恶蛟出,水带腥臊”的口述传说,与白知溪的“青草菱角香”及暗阁里的“皂角草木香”形成气味对照,暗喻“暴力生秽,善意生香”的民俗价值观。

吊脚楼底层储货暗阁的设定,参考了桂北传统民居“下畜上人、暗格藏物”的建筑智慧。旧时百姓为避匪患、水灾,常在底层设隐蔽空间存放粮食与贵重物品,文中将其转化为庇护主角的“安全屋”,是民俗生活细节的剧情化运用。

(注:本文所有龙族、歌仙设定均为民俗幻想创作,刘三姐形象融合多地传说,请勿代入单一历史人物或现实地理。)

(新人作者求捉虫!若对广西山歌、吊脚楼建筑等民俗细节有疑问,欢迎评论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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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柳江九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