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撞上去的刹那,林薇浑身的血液像是被骤然浇了冰水,瞬间凝在血管里,连指尖都漫上刺骨的麻意!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脚步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分毫,瞳孔猝然缩成一点,眼底素来的冷静与笃定碎得片甲不留,眼前的世界都有些发飘,唯有那道身影的轮廓,清晰得刺目,逼得她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仿佛稍动,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惊惧里。
就在这时,突然她注意到,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那个东西……有影子?
不是鬼?
“别、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林薇尽量让声音柔和,“出来好吗?里面不安全。”
那身影动了动,但没有出来。
林薇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是她早晨出门时随手放的,她剥开包装,将巧克力放在缝隙入口的地上。
“饿吗?这里有巧克力。”
几秒钟后,缝隙里传来细微的爬动声。
那个身影慢慢向洞口移动,先是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然后是蓬乱的头发,最后是一张沾满泥污的小脸。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和林薇差不多大,但她的身体更瘦弱,身高更矮小许多,让她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光景,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裤子膝盖处磨破了,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她的眼睛很大,在黑暗中闪着警惕的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确定对方是人后,林薇松了一口气。
“来,出来。”林薇伸出手,但保持距离,没有强迫。
女孩盯着地上的巧克力,又盯着林薇,犹豫了很久,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她迅速爬出来,抓起巧克力,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
林薇定睛一看,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只见那张脸上生着一副颇为清秀的五官,然而却因为过度消瘦而显得格外憔悴,高挺的颧骨突兀地凸出来,双唇干燥开裂,再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的眼睛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聚焦的迷离感,仿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不清的状态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轻声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不回答,只是继续嚼着巧克力。
吃完后,她舔舔手指,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天真又诡异,在昏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姐姐,你是神明的使者吗?”
“什么?”
“我听大哥哥说,在这世上最神秘的角落里,住着神明的使者,只要找到神明的使者,就能实现愿望……姐姐,你是神明的使者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十分天真,似乎自己说的并不是一个荒唐的问题,而是一个在笃定不过的认知。
林薇犹豫了一下,看着她天真的眼眸,回答道:“我不是……”
闻言,女孩子有些沮丧:“你不是吗?但是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对不起,但是我不是什么神明的使者,我叫林薇。”
“林薇……”
“对,我只是个普通人。”
“那你……不就不能带我找到我姐姐了吗……”女孩难过地低下头。
“你姐姐是谁?”
“我姐姐叫叶清,但是她好多年前,突然出远门了,我好久都没看见她了,我很想她,所以我想找到神明的使者,希望他能让我见一见我姐姐。”
叶清。
林薇感觉脑袋深处像是被敲了一下,这个名字传入耳朵的时候,她只感觉似曾相识。
似乎在……
哪里听过?
“我叫叶灵,他们都叫我小叶子。”她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童稚的尖利,“叶子会飞,你知道吗?风一吹,就飞走啦。”
她站起来,钻出了狭窄的洞口,在原地转了个圈,手臂张开,像真的在飞。
林薇警惕地看着她的笑脸:这个孩子,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小叶子,你爸爸呢?妈妈呢?”林薇继续问,语气尽量平和。
“我爸爸是村长!”小叶子突然停下,挺起瘦小的胸膛,表情变得骄傲,“神通广大的村长!他会变魔术!把石头变成金子!”
村长的女儿?
林薇心里一震。
想起来了!
叶清和叶灵!
是叶和兴的两个女儿!
……
「叶和兴,五十八岁,妻子早逝,有两个女儿。」
「长女叶清五年前自杀身亡,幼女叶灵从小心智不全,呆呆傻傻,养在村里……」
「有意思的是,三年前,他的小女儿突然到裴澈的诊所就诊,并在裴澈的介绍下,去了著名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心智康复治疗,而这一笔康复治疗费,是由一个博爱基金会资助的」
是了。
就是这对姐妹。
她在来村的路上,在平板电脑里看过叶和兴一家人的资料。
……
“你爸爸……是叶和兴?”
“叶和兴!叶和兴!”小叶子拍着手跳起来,“大家都怕他!但是我不怕!我是小叶子,我会飞!”
她又在巷道里跑起来,光脚踩在积水上,溅起一片水花,林薇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小叶子,你经常来这里吗?”林薇问。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小叶子停下来,手指着那个缝隙,“里面有好东西!亮晶晶的!爸爸不让我拿,但我知道在哪里!”
她说完,突然又跑向缝隙,弯腰要钻进去。
“等等!”林薇上前一步拉住她,“里面危险,不能进去。”
小叶子挣扎起来,力气出奇地大:“放开我!我要去找亮晶晶!爸爸藏起来的亮晶晶!”
“什么亮晶晶?”林薇紧紧拉住她,“告诉姐姐,是什么亮晶晶?”
小叶子突然安静下来,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薇。那双眼睛里,天真和疯狂交替闪烁。
“是……”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是石头,会发光的石头。爸爸说,那是宝贝,不能告诉别人。”
她挣脱林薇的手,后退几步,又咧嘴笑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是好人,你给我巧克力!”
她转身就跑,不是钻进缝隙,而是朝着洞口方向跑去,光脚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在巷道里回荡。
林薇连忙跟上。
冲出矿洞时,晨光已经大亮,太阳升到了半山腰,金色的光线洒在矿山设备上,给那些锈迹斑斑的钢铁镀上一层虚假的光泽。
小叶子站在洞口,仰头看着天空,张开手臂,又开始转圈。
“飞啦!飞啦!”她喊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在她身边,就连一贯老成的白译,此时也讶异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小疯子从哪里窜出来的。
林薇走到小叶子身边,平视她的眼睛:“小叶子,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小叶子歪着头,眼神又涣散了,“家就是这里呀。矿山就是家!爸爸说的,矿山养活了全村人,矿山是我们的家。”
她说完,突然不笑了,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像个大人:“但是家也会吃人。你相信吗?家会把人生生吃掉。”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天真。
林薇深吸一口气,从地质包里拿出另一块巧克力:“小叶子,带我去见你爸爸,好吗?我想和他聊聊。”
小叶子盯着巧克力,眼睛亮了,但她没有接,而是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爸爸不在家。爸爸在开会,和很多人开会。他们说话,很大声,我不喜欢。”她顿了顿,突然凑近林薇,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的抽屉里,有好多亮晶晶的石头,还有……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着山,山的肚子里,有好多好多亮晶晶。”
她说完,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跳跃,很快消失在矿山的设备堆后面。
林薇站起身,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小姐,”白译轻声说,“要去找她吗?”
“不用了。”林薇收回目光,“她会自己回家的。而且……”她顿了顿,“我现在更想看看,叶和兴的抽屉里,到底有什么‘亮晶晶’。”
她转头看向矿洞入口,警戒带还垂在地上,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藏着太多秘密。
“小白,回去告诉顾怀远,派人盯着这个矿洞。”她说,“特别是那个缝隙……我总觉得,里面不止有孩子去过。”
“明白。”
林薇最后看了一眼矿山,转身往村庄方向走去,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锈迹斑斑的设备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在她身后,矿洞深处,滴水声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又像某种等待被破译的密码。
而那个叫小叶子的疯癫女孩,此刻正躲在某台碎石机的阴影里,透过钢铁的缝隙,看着林薇远去的背影,她脏兮兮的脸上,天真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眼神。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矿石,矿石的断面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光。
“亮晶晶。”她低声说,把矿石贴在脸颊上,像在拥抱一个秘密。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再次变得疯癫而天真。
“飞啦!”她喊了一声,跳出阴影,朝着村庄的方向跑去,光脚踩在泥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清晨的卞下村,正在醒来。
而一些深埋在地底、藏在抽屉里、疯癫话语中的秘密,也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
林薇回到指挥部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是顾怀远,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
“林小姐起得真早。”他说,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听说您去矿山转了一圈?”
“去看看现场。”林薇平静地回答,走到会议桌旁坐下,“顾总也来得很早。”
“睡不着。”顾怀远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今天上午的谈判会,压力不小,叶和兴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林薇打开笔记本,没有抬头:“只要方案合理,总有谈的余地。”
“就怕有些人要的不是合理,是趁火打劫。”顾怀远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小姐,有件事我想提醒您——叶和兴这个人,比看上去复杂。他在卞下村经营了三四十年,根基很深,这次事故,他表面上在为村民争取利益,但背后……”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背后什么?”
顾怀远和她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总之,今天上午的会,我们要统一口径。赔偿方案可以适当让步,但底线不能破——矿山必须尽快复工。”
“我同意。”林薇说,“但复工的前提是安全达标,设备升级的方案,今天也要拿出来讨论。”
“已经在做了。”顾怀远站起身,“那我去准备一下。九点见。”
他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薇坐在原地,手里转着一支笔,窗外的阳光完全洒进来了,照得会议室一片明亮。但她的心里,还残留着矿洞里的黑暗,还有那个疯癫女孩的眼睛,以及她说的那些话——
「爸爸的抽屉里,有好多亮晶晶的石头。」
「一张纸,上面画着山,山的肚子里,有好多好多亮晶晶。」
笔在指尖停下。
林薇合上笔记本,对刚进来的白译说:“小白,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叶和兴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者……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地质勘探队的人。”
白译微微一愣,但很快点头:“是,我马上去查。”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村庄已经完全苏醒,炊烟袅袅,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远处矿山静坐的人群又开始聚集,但看起来比昨天少了一些。
分成制的诱惑,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但林薇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些亮晶晶的石头,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秘密,那个疯癫女孩的话语——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张更复杂的图景。
而她要做的,是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看清全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冷静而坚定,像矿洞里那束穿透黑暗的手电光。
九点快到了。
会议就要开始。
而真相,还在黑暗深处,等待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