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东边的山脊线刚透出一点蟹壳青，村庄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在柿子林里发出零星的啁啾。
林薇已经走在田埂上了。她换下了昨天的套装，穿了一身深色的户外服和登山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白译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地质包，里面装着罗盘、放大镜、采样袋和一瓶水。
晨露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泥土和稻草腐烂的混合气味。远处矿山静坐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清晨无风的大气中笔直地升起。
“小姐，其实可以等天亮些再来的。”白译低声说。
“清晨安静，而且，看得更清楚。”林薇蹲下身，从田埂边缘抠下一小块土，放在掌心，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土壤是黄褐色的，夹杂着细小的石英颗粒和云母碎片。
她捡起一小块碎石，对着微弱的晨光看——断面有暗金色的反光。
“来这里之前，我查过许多资料，这里的矿石品位不低。”她把石头装进采样袋，并将采样袋收进了包里，“但表层矿早就采完了，现在的矿脉在两百米以下，而且，根据资料显示，这座山的地质结构很复杂，断层多，地下水丰富，开采难度比预期大。”
白译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您昨天才说……按照3.5%的比例分成的方法，并不会出大问题？因为就目前矿脉的深度来说，真正的金矿还远在地底下？”
林薇站起身，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
“这也是我的推断，毕竟我不是地质学家，我目前手中拿到的所有资料，都是我的一个朋友给我的……”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田野、山坡、远处村庄的屋顶，这不是随意的散步，她在心里默默构建一张三维地图——矿脉走向、断层位置、村庄分布、水源流向。
“朋友？”
“对，我一个朋友，对地质学还挺有研究的，她帮我联系了专门的地质学教授，我需要实地调查一些资料和土壤样本、岩石样本，把这些都寄给他，那位教授会帮我分析矿脉的走向和深度。”
“林小姐的人脉真广。”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不过是选择了和他们相同的前进方向而已。”林薇语义不明地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白译跟在她身后，虽然不明白林薇口中的“朋友”、“地质学教授”是谁，但是看林薇又是军令状、又是考察地形的样子，这件事情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六点钟，天光又亮了一些。
林薇和白译小心翼翼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前行着，终于来到了矿山的外围地带，这里一片静谧，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些巨大无比的开采设备宛如一座座巍峨耸立的山峰般矗立在那里，这些庞然大物仿佛是一群正在酣睡中的钢铁巨兽，它们那庞大而坚硬的身躯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所笼罩，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
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原本应该忙碌运转的传送带此刻也都毫无生气地静卧着，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而破碎机则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上钩的猛兽，但现在它却只能无奈地闭着嘴巴，无法施展自己的威力，就连连接各个区域的矿车轨道两旁，也已经长满了星星点点、稀稀拉拉的杂草，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过这个地方了。
这里已经停产了半个月，所有机器就像是休眠的巨兽，等待着开工的那一刻。
林薇走到一台钻机前，机身上还贴着“设备检修，禁止使用”的黄色标签，但标签已经褪色，边缘卷曲，她伸手摸了摸钻头，指尖沾上一层黑褐色的铁锈。
“我昨晚看过小陈给我提供的资料，比对了官网的质检情况，这批设备，按使用年限应该在三年前就淘汰更新的。”她转头对白译说，“但检修记录显示，只是‘局部维修，继续使用’。”
“我记得在那堆资料中，曾经看到擎山项目的采购申请被财务部驳回了三次。”白译补充道，“理由是‘成本控制’。”
林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来到矿洞入口——巨大的拱形洞口被黄色的警戒带封锁，入口处立着“危险！禁止入内！”的警示牌，但警戒带已经松垮，一端垂在地上，沾满了泥。
洞口的水泥墙上有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林薇凑近观察，裂缝里渗出深色的水渍，那是地下水的痕迹，她抬起手，轻轻触碰裂缝边缘——水泥已经粉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支护结构失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收回手，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至少半个月前，这里就应该彻底检修，而不是贴张封条了事。”
白译看向她：“小姐，要进去看看吗？”
林薇的目光落在警戒带上，晨光已经足够明亮，能看清洞口深处的一片漆黑，里面传来滴水的声音，空洞而规律，像某种心跳。
她伸手，抓住松垮的警戒带，轻轻一扯。
封条断裂。
“在外面等我。”她说，从白译手里接过强光手电。
“小姐，里面不安全——”
“我知道。”林薇已经打开了手电，光束刺破洞口的黑暗，“如果有问题，我会马上出来。”
她弯腰，跨过警戒带，走进了矿洞。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手电光束在洞壁上切割出一道晃动的光柱，照亮了粗糙的水泥墙面、裸露的钢筋、积水的坑洼。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更深的、泥土深处的腥气。
——其实，并不是她胆子大，只是白译说到底，是林家的人，她并不能完全相信白译，她也有一些自己要做的事情。
林薇走得很慢。
她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声，在狭长的巷道里被放大、拉长，听起来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
巷道大约三米宽，两米高，顶部每隔五米有一盏应急灯，但都不亮，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她看到了一些涂鸦——矿工用粉笔写的编号、日期，还有一句潦草的“注意顶板”。日期是半年前。
越是往里走，空气越稀薄。
林薇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但她没有停下。
手电光束继续向前，照到了分岔口，左边巷道贴着“三号作业面”的指示牌，正是事故发生的区域，巷道口堆着沙袋，已经完全封死。
她转向右边，这条巷道看起来更新一些，墙面也更平整，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平台——这里是矿工休息和临时存放工具的地方，平台上有几张简陋的木凳，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地上散落着几个空水瓶。
她拿出手机，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拍了下来，并打开聊天页面，将早上和现在拍的照片视频等资料全都发给了何夕，何夕，就是她口中那位“神秘的朋友”，在半年前，何夕就开始调查擎山项目，并且为了调查矿山，曾经联系过青岛大学的地质学教授，这一次，林薇也拜托她联系这位教授，看看能不能从她调查到的资料里面分析出矿脉的走向。
她不相信顾怀远他们给的资料。
她更愿意用自己的渠道获取信息。
“何夕，这些是我在矿洞里看到的……我在矿山附近也采集了一些石头，晚些时候寄给你。”
林薇发完这段语音，发现矿脉里面信号并不好，聊天框转了半天才发出去这段语音。
做完这些之后，林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洞穴内部慢慢走去。
她手中紧握着那只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林薇手中的电筒光照在前方地面，借着这点亮光，她惊讶地发现地上竟然有着一些十分显眼的脚印！
这些脚印与之前所见到的矿工们穿的那种厚重胶底鞋印截然不同——它们显得更为小巧和浅显，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双普通的布鞋留下来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薇喃喃自语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毕竟这里可是一个已经停产了的矿洞，按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人迹出现才对，可如今眼前却分明摆着这样一串诡异的足迹，还是布鞋留下的，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越想越觉得害怕，林薇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想要凑近一点看清楚这些脚印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注意到这一连串脚印非常杂乱无章，似乎这个人当时正处于极度惊慌或者匆忙之中；而且由于地面已经积满了水洼，所以有些地方还被踩出了一道道长长的泥泞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巷道的更深处去。
有人……
在矿洞里面吗？
林薇紧紧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站起身子，并将手中的电筒光线沿着那些脚印的方向缓缓移动过去......
巷道尽头，是一面粗糙的岩壁，但走近了看，岩壁下方有一个低矮的缝隙，大约半米高，被几块松动的岩石半掩着，缝隙里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那些小脚印，就在缝隙前消失了。
林薇站在缝隙前，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这个矿洞已经停工半个月，任何结构都不安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推着她——那些脚印，可能是某个进入矿洞玩耍的孩子，不能置之不理，集团的负面新闻已经够多了，如果再出现人命官司，她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用。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进缝隙。
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跃，照亮了嶙峋的岩石和渗水的岩壁，缝隙很深，看不到尽头。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巷道里回荡，然后被岩石吸收，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里面有人吗？出来，这里危险！”
寂静。
“滴答，滴答……”
回应她的，只有滴水声。
林薇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缝隙深处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小石子滚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
“谁在里面？”她猛地把手电光束对准声音来源，一个影子在光束边缘一晃而过！
林薇的心跳加快了。
她再次蹲下，将手电举高，光束完全照进缝隙，这一次，她看见了——在缝隙深处大约五米的地方，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子！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衣服，凌乱的黑发湿黏地披散下来，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与脖颈，遮去了大半眉眼，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小小的一团将自己死死蜷缩着，脊背绷得僵硬，整个人几乎嵌进洞穴浓得化不开的阴翳里，潮寒的阴影裹着她，与周遭的冷暗融成一片，唯有那抹刺目的白在昏沉里突兀地晃眼，静得连一丝呼吸的声响都听不见，透着刺骨的阴冷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