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太阳在西山脊上悬着最后一口气,把卞下村的田野染成一种焦糖色的暗金。
风从矿山方向吹来,带着矿石和尘土的气味,还有远处静坐人群烧柴做饭的烟火气。
村西头的野柿子林下,已经聚集了四五十号人 ——都是青壮年男人,有些还穿着下矿的工装,裤腿沾着洗不掉的泥渍;有些换了家常衣服,但脖颈和手背上依然留着矿工特有的晒痕和疤痕,他们或蹲或站,散在田埂和柿子树之间,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村长叶和兴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坡上,背对着夕阳,脸埋在阴影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只是捏着,偶尔凑到鼻子下闻闻烟草味——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从当上村长开始,每次需要思考或者需要别人专心听他说话时,都这样。
“人都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
“差不多了。”一个中年男人回答,“能来的都来了,还有些在矿口守着,怕那边突然有动作。”
叶和兴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王家的两个儿子,李家的老三,张家那对堂兄弟……都是村里最敢闹事也最缺钱的主,年轻,火气旺,家里负担重,对矿上那点死工资早就怨气冲天,这次事故,对他们来说是灾难,也是机会。
“今天叫大家来,不说废话。”叶和兴把烟别到耳后,“先说城里来的那位,林薇……林大小姐!你们今天在医院都看见了,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但你们知道她什么来路吗?”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问:“不是说寰宇集团的大小姐吗?”
“大小姐?”叶和兴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傍晚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私生女!她妈不知道是哪来的,二十多年没进过林家的门。今年老头子才把这女儿认回来。为什么?因为这女孩有手段,在镜头面前逼得老头子不得不让步!”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人群里发酵。
“但是就她这种私生女的身份,在集团里能有什么话语权?她能拍板什么事?今天在医院说的那些漂亮话,什么‘全权负责’、‘一定解决’,你们听听就好。真到了掏钱的时候,她能做主?”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眼神,脸上露出怀疑。
“再说顾怀远……”叶和兴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那是个老狐狸了,跟着林振寰一路从基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干到今天,算是集团高层了,你们觉得他凭什么?会做人,会看风向,会推责任!这次事故,真追究起来,他跑得了?设备是他批的采购,进度是他催的赶工,安全整改是他签的延迟——他比谁都怕事情闹大!”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柿子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呼喊。
“所以,”叶和兴往前走了半步,影子在土坡上拉得更长,“他们俩,一个没实权,一个怕担责。现在摆出那副诚恳样,就是想稳住我们,把事情压下去,赔点小钱,赶紧恢复生产……等矿山重新开工,媒体散了,注意力转移了,谁还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叶叔说得对!”人群里一个疤脸汉子喊道,“不能让他们糊弄过去!”
“对!继续罢工!把事情闹大!”几个声音附和。
叶和兴抬手,示意安静:“听着,我们不是无理取闹,现在我们村有八个人躺在医院,还有更多人在矿上落下了一身伤病……这些都是我们的亲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的,是合理的赔偿,是长久的保障,是矿山赚了钱,我们也能分一杯羹!不是像现在这样,干最累最危险的活,拿最少最死的工资!”
这番话戳中了很多人的痛处。
人群情绪激动起来,有人开始骂矿上黑心,有人抱怨工资低劳动强度过大,还有人说起某某亲戚在矿上伤了腰,最后只拿了几万块钱就打发了。
叶和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情绪!这种同仇敌忾的愤怒。只有愤怒足够强烈,这些人才能成为他手里的筹码,去跟寰宇集团,去跟林薇和顾怀远,谈一个好价钱。
夕阳又沉下去一寸,田野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模糊,只剩下眼睛里的光,像一群在暮色中聚集的狼。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伟喘着粗气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叶叔!叶叔!”他冲到土坡下,弯腰喘气,“矿山指挥部……指挥部出通告了!”
叶和兴皱眉:“什么通告?”
“明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开会,讨论赔偿事宜。”黄伟把那张纸递上去,“刚刚贴出来的,我去看了,好多人在围观。”
叶和兴接过通告,借着最后的天光扫了一眼。很正式的红头文件,盖着寰宇集团卞下金矿项目指挥部的章。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邀请伤员家属、工人代表、村委会共同参与赔偿方案讨论。
“咳咳,大家伙儿听我说!”他提高音量,“明天上午九点,他们在村委会开会讨论赔偿事宜,我们去!所有人都去!把会场围起来!不要怕记者,记者越多越好!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一条腿值多少钱?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倒了,他们打算怎么赔?那些什么‘个性化方案’、‘长期安置’,到底有没有诚意!”
“好!”
“听叶叔的!”
“我爸不能白白受伤!!”
人群响应热烈,大家现在大有团结一致,共同对外的决心!
“还……还有。”黄伟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他们还公布了……新的薪资方案。”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黄伟脸上。
“什……什么方案?”有人问。
黄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两种……第一种,不要日薪,按挖出来的金子分成。说是……说是每挖出一公斤黄金,工人可以提走3.5%。”
“多少?!”有人惊叫。
“3.5%!”黄伟重复,声音也大了起来,“现在金价一克一千五百多,一公斤就是一百五十万。3.5%就是……就是一公斤能拿五万!”
暮色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一笔巨款。
在这些世世代代劳作的贫民眼中,那简直就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
“第二种呢?”叶和兴的声音冷了下来,他顿感不妙。
他知道的企业家,不可能这么好心!
“第二种就是老样子,日薪两百,一个月六千,不含五险一金。”
田野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风还在吹,柿子树还在响,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但聚集在这里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快地计算。
一公斤黄金,一万五。
一个熟练矿工,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挖出几百克矿石,提炼出来可能有个十几二十克黄金,但如果真的走大运,挖到富矿脉……
“阿伟,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一个年轻人颤声问,眼睛在暮色中发亮。
“通告上写的,盖了章。”黄伟说,“而且说是从复工第一天就开始算,签正式合同的,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那还罢什么工!”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赶紧回去上工啊!万一被人抢了好矿脉怎么办!”
“就是!一天两百,干一个月才六千……要是挖到一公斤金子,就是一万五!够干两个月了!”
“万一挖到更多呢?”
“那我肯定选择提成啊!要什么日薪!”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刚才那种同仇敌忾的愤怒,瞬间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取代——对黄金,对财富,对一夜暴富可能性的渴望。
叶和兴站在土坡上,脸色在暮色中一点点沉下去。他手里那张通告被捏得皱成一团。
“安静!”他吼了一声。
人群勉强安静下来,但那些发亮的眼睛,那些急促的呼吸,那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嘴,都明白无误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人心散了。
“你们这些憨货!”叶和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这是什么?这是分化!是收买!3.5%?听着好听,你们知道一公斤黄金要挖多少矿石吗?要冒多大风险吗?他们这是画个大饼,让你们去拼命!等真出了事,又像这次一样,几万块钱打发!”
“可是叶叔,”一个年轻人小声说,“总比死工资强啊……而且通告说了,安全设备会全面升级……”
“升级?”叶和兴冷笑,“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等你们回去上了工,他们还会舍得花钱升级?还会把3.5%当真?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说金价跌了,说成本涨了,说你们挖的矿石品位不够——你们能怎么样?”
人群又开始动摇。有些人点头,觉得叶和兴说得对;有些人皱眉,还在算那3.5%;有些人干脆不说话了,眼睛望着矿山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们,”叶和兴往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明天开会,我们还是要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我们要逼他们白纸黑字签合同,把分成比例、安全标准、赔偿方案,全部写清楚!少一条都不行!”
他环视人群,试图找回刚才那种一呼百应的气势:“只要我们团结,他们就得让步!要是现在散了,各打各的算盘,那就等着被一个个收拾吧!”
这番话起了一些作用。
几个年纪大的、家里有伤员的男人点头表示同意。但更多年轻人脸上写着犹豫,写着算计,写着“我想回去挖金子”的急切。
黄伟左右看看,凑到叶和兴耳边,压低声音:“叶叔,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看见有好几家人,已经在收拾工具,说明天一早就去矿上报名了……”
叶和兴猛地转头瞪他。黄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
田野陷入真正的黑暗,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和更远处矿山口微弱的篝火,像黑暗中的几粒萤火。
“散了。”叶和兴忽然说,声音里透着疲惫,“都回去想想。想想躺在医院的八个人,想想我们在矿上流的血汗。明天上午九点,愿意来的,村委会门口见。”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土坡,朝着村庄方向走去。背影在黑暗中显得瘦小了些,甚至有点佝偻。
人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压低的议论和脚步声。有些人往家走,有些人却拐向了矿山方向——那里,指挥部的灯光还亮着,通告栏前可能还围着人。
黄伟站在原地,看着叶和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又看看四散的人群。他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年轻而迷茫的脸。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远处,野柿子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
而在村庄的另一头。
林薇站在临时住所的窗前,望着黑暗中田野的方向。
她看不见那里的聚集,听不见那里的议论,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白译走到她身后,轻声汇报:“小姐,通告已经贴出去了,目前反馈……比预想的要好。已经有不少工人来打听具体的分成合同怎么签。”
林薇点点头,没有回头:“叶和兴那边呢?”
“我听说,叶村长刚才在村西头野柿子林下开了会。”白译说,“这会刚散,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会开得……不太顺利。很多人听到分成方案后,明显动摇了。”
“意料之中。”林薇说,“生存和道义,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尤其是当他们觉得,前者触手可及时。”
她转身,窗外的灯光照亮她平静的脸:“明天上午的会,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白译说,“顾总那边提出,由您主讲赔偿方案,他负责最后的总结和承诺。”
林薇微微挑眉:“老狐狸。”
“需要调整吗?”
“不用。”林薇摇头,“让他总结。正好看看,他打算怎么‘承诺’。”
窗外,村庄的灯火渐次熄灭。
卞下村沉入睡眠,但很多人今夜注定无眠——躺在医院的伤员,守在矿口的家属,算计着分成的矿工,还有在黑暗中谋划下一步的叶和兴。
……
而在更远的陵川市,观澜山庄的书房里,林绍也收到了卞下村的最新动态。
他看着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冷笑一声,对坐在对面的温世安和江晏说:“分成制?这小贱人倒是会收买人心。”
江晏沉声说道:“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直接把矛盾从‘资方vs劳方’转化成‘劳方内部的利益争夺’。现在那些矿工,恐怕没心思罢工了,都在琢磨怎么多挖金子呢。”
“那叶和兴不就白忙了?”温世安咧嘴笑。
“未必。”
林绍放下手机。
“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办法,他吃过的盐比小贱人吃过的米还多,而且……分成制真那么好实施?产量怎么算?品位怎么定?分成怎么发?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等矿工们发现,拼死拼活挖出来的金子,到自己手里没几个钱时——”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才是真正闹起来的时候。”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而百里之外的卞下村,沉浸在黑暗和算计中,等待着明天的太阳,以及太阳升起后,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会议。
夜还很长。
而黄金,在黑暗的地底深处,沉默地等待着被挖掘,或者,等待着埋葬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