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林薇的视线落在顾怀远身上，“顾总，我需要矿山过去半年的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设备采购记录、安全巡检报告、事故记录、产量报表、人员培训档案。特别是——”她顿了顿，“特别是那些‘因故延迟’或‘暂缓执行’的安全整改项。”
顾怀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是一个核心要点。
没想到被她考虑到了。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林小姐，这些资料很庞杂，整理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林薇迎上他的目光，“我明天下午要看。”
两人的对视持续了三秒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咔哒声，其他人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但余光都在关注这场无声的交锋。
最终，顾怀远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笔：“好。我让小陈协助整理。”
“第四，”林薇转开视线，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公关宣传。集团承担全部医疗费用这件事，要主动宣传出去。小陈——”
助理再次抬头。
“你联系集团公关部，以指挥部名义发一份通稿，重点强调三点：一，集团绝不推卸责任；二，所有伤员医疗费用全包；三，我们会彻底整改安全隐患。通稿今天下班前发给我过目，明天见报。”
“明白。”小陈飞快记录。
“第五……”林薇合上笔记本，“设备升级。李矿长，赵主管，你们联合做一份详细的设备升级方案。不要只看眼下的事故点，要全面评估整个矿山的设备老化状况。我要知道，如果要把安全标准提升到行业领先水平，需要投入多少资金，需要多长时间。”
李国富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小姐……全面升级……费用可能很高。而且停产时间越长，损失越大。”
“那就把费用和损失都算清楚，列给我看。”林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矿长，你是老矿工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是花钱升级设备重要，还是让工人冒着生命危险下矿重要，现在我们几乎已经成了安全生产反面教材，只有拿出最大的诚意，才能扭转舆论。”
这话说得很重。李国富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我明白。”
“好。”林薇扫视全场，“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阳光已经移到了长桌的另一端，照亮了墙上那张巨大的矿区地图。
地图上，代表三号作业面的区域被贴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像一道伤口。
林薇手中的笔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就像是她蔓延的思绪一样。
半晌，她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要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你们可能会很迷茫，但是不要担心，出了事，我全权负责，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说法去做。”
她环顾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后，压低了声音。
“我需要指挥部这里发布一则通告，从明天开始，金矿复工，并且参与挖矿的工作人员，一旦在作业过程中，若是挖到金子，个人可收到3.5%的提成，当然，前提是愿意参与复工的人，才能获得这笔收入。”
此话一出，如同一个惊雷，落在了会议桌上。
所有人面面相觑，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
“小姑娘……你前面的那些工作布置，说的有头有尾的，我们也赞同，但是这最后一个……怎么……怎么能让工人分到提成呢？这些金子我们都是要入库的，都是要定量生产的。”李矿长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似乎听到了一件荒诞不羁的事情，就连顾怀远，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薇，仿佛她说出了什么疯魔的话。
“是啊，我知道金子都是要入库的，所以我说的是……提成。”
“就算是提成，那也是很大一笔花销！”顾怀远拍桌，“你知道我们开工了半年，收益才多少吗？一旦颁布了这个通知，就等于我们集团要亏本经营，你回去问问你爸同不同意这个做法。”
“我知道，擎山计划开工的这小半年来，几乎都是亏损的，再加上现在出现了矿难，工人罢工，整个项目几乎已经到了死局……不破不立，只有先瓦解了这些闹事罢工群体，让他们投入生产，我们才有可能转亏为盈，不是吗？”林薇反问。
顾怀远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操作起来又是另一件事。
3.5%的提成，这是什么概念？这可是金子！是金子！
一旦这份通知，想收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成！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金价是多少？给3.5%？开玩笑！给0.035%都不行！”顾怀远愤然起身，背对着圆桌，走向窗前。
众人面面相觑，顾怀远是这个项目的主心骨，他没有拍板之前，所有人都不敢动。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等林薇和顾怀远的讨论结果。
见局势陷入了僵局，林薇也不着急，她起身走到顾怀远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顾叔，我知道你是为了集团好，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你知不知道关系到矿产项目的资金链，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刚才还说资金不够要申请补贴的资金，现在又大刀阔斧地要提高矿工的提成？”顾怀远瞪了一眼林薇，“那些人，个个都是贪鬼，你这公告发出去，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当前的谈判僵局，不就是因为叶和兴他们想提高收入吗？那好，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提高他们的收入，这样罢工的人就会越来越少，叶和兴的助力减少了，我们顺利开工，才是目前要做的事。”
“那后续呢？你考虑过后面的问题吗？”
“自然是考虑过的。”
“一个人是3.5%，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这笔钱你出吗？”顾怀远皱紧了眉头，脸色阴沉，“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项目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利润！按照你的做法，我们一毛钱的利润都没有，还要搭进去许多！”
林薇冷笑，低声说道：“你放心吧，这笔钱，谁都不用出。”
顾怀远听不太明白这句话。
林薇也不多废话，她直言：“顾叔，您可以给我父亲打个电话，就说这一切是我的主意……请他支持，一切后果我来的承担，如果这件这件事情搞砸了，我直接带着我弟弟离开林家，离开陵川市，从此改名换姓，不再成为他的拖累，看他愿不愿意支持我一次。”
“你……”
“您了解他，我也是；他是个赌徒，我也是。”林薇慢半拍眯起眼尾，眸底的暗光合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语气拖出一丝极淡的沉郁，却字字落定。
顾怀远看到林薇的眼神，不由得感到背后一凉。
这样的眼神，他曾经在林振寰身上看到过，他作为集团元老，太熟悉林振寰了。
这是……狼的眼神。
贪婪得想吞掉一切……
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林绍身上看到过，但是今天，在擎山项目这个僵局中，他却在这个私生女身上看到了……
“……你应该是最像他的孩子。”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林薇压上了自己和弟弟的人生。
并且一旦失败，结果也是林振寰愿意见到的。
他应该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顾怀远没有再说什么，他略感无奈地只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在走廊外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这一次回来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几分妥协。
“诸位，我刚才请示了林董，林振寰董事长的意思是：目前就按照林小姐的意思办，她要做什么，大家全力配合就是。”
众人皆是不解，但事已至此，这件事情已经是集团最高领导人拍板决定的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作为打工人，大家也只能认同。
“是。”
林薇的指尖轻抵桌沿，用左手手敲了敲桌子：“好，既然如此，小陈，你今天拟定一下通告给我看，就按照我刚才说的，给他们提高报酬待遇，但是要另外加一条……不允许额外增加矿工，我只需要原先的那些人就够了，再多的人想捞金子的人，我们不欢迎，目前的劳动力人数已经足够负担矿产的生产指标。”
“是。”小陈连忙记下了这一连串的任务。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矿山，好像要变天了。
原本以为是绣花枕头的小姑娘，现在看来，是闹海的哪吒，不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不算完。
林薇转了转眼睛，轻声说道：“对了，我刚才忘记说了3.5%的提成，有一个前提条件……在挖到金子之前，不收取任何劳动费用，他们可以选择剑走偏锋、一旦挖到金子，就拿走3.5%的提成；也可以选择和之前按日拿工钱，每日工资200，每个月6000，不含五险一金。两种方式，他们自己选，开工之后，每个人在李矿长这里登记自己选择的酬劳方式，一旦选择，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