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金矿开采指挥部。
大雨已经停了，雨后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浅色的阳光划破云层，落在了山涧之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长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有种混合的气味：旧图纸的霉味、电脑散热片的塑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矿尘气息——那是从矿山带进来的，无论怎么清扫，都会顽固地附着在每个人的衣物和鞋底上。
林薇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白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顾怀远、矿长李国富、安全主管赵刚，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眼神里藏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审视、怀疑、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顾怀远坐在林薇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林薇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瞟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人都到齐了。”林薇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让会议室瞬间安静，“我们开始吧。时间紧，直接说重点，不好意思，紧急叫大家过来，是因为我想尽可能快地了解情况，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做得不到位，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顾怀远一挑眉，看着林薇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女高中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开会之前，其他人暗地里请示过他的意见，他直接给了一个回复：开会？没问题，她现在是林董的代表人，我们要尊重她的做法，她说什么，大家照做就是了。
他需要林薇多做点事情，只有多做事情，才能有出错的可能。
一念及次，顾怀远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看着林薇。
林薇抬眼看向李国富：“李矿长，请先说一下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
李国富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长期在一线工作的人。
但此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额头上渗着细汗。
“根据技术组的初步勘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是井下三号作业面的支护结构失稳，导致局部顶板坍塌。当时有十二名工人在该区域作业，八人受伤，四人及时撤离。”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支护结构为什么失稳？”林薇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国富的喉结动了动：“那个区域的支护钢架，有三根出现了严重锈蚀，其中一根……在事故发生前两天，已经有工人报告过松动迹象。”
“报告给了谁？”
“给了当班工头。”李国富的声音更低了些，“工头说……说已经记在检修单上了，等这轮开采周期结束就处理。”
林薇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抬头：“所以，是因为赶进度，推迟了必要的安全检修？”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国富张了张嘴，看向顾怀远——赶进度的命令，是顾怀远下的。
顾怀远依然转着笔，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见。
“这个……”李国富擦了擦额头的汗，“矿上确实有生产任务指标……”
顾怀远补充：“当晚值班的工头，是叶和兴的小舅子，叫梁福。”
言外之意，这件事情，叶和兴也别想往外摘。
“赵主管。”林薇置若罔闻一般，忽然转向安全主管，“你来说说，三号作业面的安全设备，按标准应该是怎样的？”
赵刚推了推眼镜。他比李国富年轻些，穿着整洁的工装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办公室文员而不是矿山安全负责人。
“按国家《金属非金属矿山安全规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井下深度超过一百五十米的作业面，必须使用高强度合金支护钢架，锈蚀率超过百分之五就必须立即更换。三号作业面深度两百一十八米，按规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顾怀远。
“按规定，应该在上个月就完成全面检修。”
“实际呢？”林薇问。
“实际……”赵刚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实际只更换了不到百分之三十，检修记录显示，是因为……因为采购的新材料到货延迟。”
阳光移动到了林薇的手边。她把手移开，让那道光斑落在空白的纸页上。
“材料采购，是谁负责？”
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几秒钟后，顾怀远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林小姐，矿山采购有固定流程，涉及多个部门。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善后，恢复生产。”
“顾总说得对。”林薇居然点了点头，“所以我想了解一下，集团承诺的伤员医疗费和抚恤金，资金到位情况如何？那个……那个小哥哥，你好像是顾总的助理？你应该知道资金的到位情况吧？”
她把目光转向顾怀远身后——助理小陈坐在那里，一直在低头做记录。
突然被点名，他明显愣了一下，慌忙抬头。
“林小姐，资金……资金方面……集团财务部已经拨付了第一笔应急款项，五十万，昨天下午到账了。”小陈翻着手里的文件夹，“主要用于垫付医疗费和发放临时生活补助。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需要等善后工作组确定赔偿方案后……”
“五十万不够。”林薇打断他，“八个伤员，就算按最低标准，医疗康复费用人均就要十万起。再加上误工费、营养费、后续安置……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一两百万。这还不包括矿山停产造成的损失，以及设备升级检修的费用。”
她看向顾怀远：“顾总，我需要集团在三天内，再拨付五百万到事故专项账户。这件事，麻烦你亲自跟财务部沟通。”
顾怀远转笔的动作停了。他脸上那层职业化的笑容淡了些：“林小姐，集团有集团的财务流程。这么大笔资金，需要董事会审批。”
“那就走加急流程。”林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顾总在集团二十年，应该知道怎么让流程走得快一点，再说了财务总监江聿深也是您的老朋友了，我相信以你们的友情来说……催催这点钱，应该也不是问题。还是说——”她微微偏头，“您觉得这些伤员等得起？”
这话绵里藏针。
顾怀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林小姐说得对，我下午就打电话。”
但打完电话是否有勇，他可不保证。
不过这无所谓，只要有“伸手要钱”的这个动作就行。
“谢谢。”林薇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重新抬头，“接下来，说工作安排……”
话音未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看向了顾怀远。
“顾总，不好意思，您才是这里的总指挥，我这么做……好像有些越俎代庖？”
林薇的表情带着几分挑衅。
“不碍事。”顾怀远微微一笑，“都说了，林小姐现在是林董的代表，林董信任你，那我们也要充分尊重林董的信任，您尽管说您的工作安排，我们尽量配合就是。”
他巴不得全权交给林薇负责。
这样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他顾怀远身上没有任何责任。
这么想着，他看向了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听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和我一样尊重林小姐，林小姐是林董信任的接班人，接下来，她布置的工作，就是林董布置的工作，大家听林小姐的吩咐，照办就是。”
“是。”
林薇环视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一，从今天起，矿山全面停产整顿，所有作业面进行安全排查，重点检查支护结构、通风系统、排水设备，赵主管，你是安全主官，负责牵头，三天内拿出全面检修方案和预算。”
赵刚立刻点头：“是。”
“第二，成立伤员善后小组，我亲自任组长，叶和兴村长、李矿长、还有工人代表参与。明天上午九点，在医院旁边的村委会办公室开第一次会，确定每一位伤员的个性化赔偿方案，这一点涉及到每个矿工的切身利益，我们一定要尽可能保障伤者的利益，小陈，你联系一下媒体记者，明天出席赔偿商讨会，让媒体人看到我们的态度。”
李国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陈感到有些不妥，看了一眼顾怀远：“但是……这些赔偿事情，我们是不是私下商量就好了？在媒体面前，万一叶和兴他们又闹事……”
林薇打断他：“不会的，他们闹事，无非是想提高补偿，协商成功与否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要拿出我们的态度，在媒体记者面前表现出我们愿意做这件事情的态度就好，至于能不能谈到位，另说，而且……如果叶和兴要闹事，反而更好，这样就体现了不是我们集团不愿意谈判，是他们狮子大开口。”
小陈恍然大悟：“明白了，就是要在媒体的镜头前敲定这件事情，他们才不敢狮子大开口！”
“是这个道理。”林薇点头，“所以明天出席这个谈判会，我们一定要拿出我们的态度，不卑不亢，但是也不要过分忍让，观众自然会判断这件事情一直谈不下来，究竟是谁的问题。”
顾怀远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要在镜头前面谈赔偿的做法。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创新之举。
但是很多原本私下里暗箱操作的细节，也会因为摆在明面上而没办法运转。
中国社会，就是讲究人情世故的，谈判的重点，也在于卖人情。
这小姑娘一下子把谈判放在了聚光灯下，这不就和拍卖会一样？
纵然能达成相对公平的结果，但是恐怕要把叶和兴给得罪了。
顾怀远暗想，却没有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