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顾怀远走了过来。
“林小姐……”顾怀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里交给我的人。您要不要先回指挥部休息？今天也累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薇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里我来接管，你可以退场了。
这又是一个老狐狸。
想从林薇手上争夺事件主导权。
“我不累。”林薇微笑，“正好，我想趁这个机会，跟几位伤势较轻的伤员再聊聊。顾总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她没有给他继续“建议”的机会，转身对白译说：“小白，我们上楼。”
“是。”
经过顾怀远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顾总的及时雨。”
顾怀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林小姐客气了，你我本就是互助互利的。”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默契，只剩下平静的审视和心照不宣的较劲。
林薇转身上楼。
白译跟在她身后，低声说：“顾怀远这一手，既解了围，也夺了主导权。”
“意料之中。”林薇脚步不停，“但他至少让媒体看到了集团的态度，化解了最紧迫的公关危机。至于主导权......”她微微勾起嘴角，“谁说我一定要在他的框架里做事？”
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家属领了慰问品回来，正低声议论着，看到林薇，他们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了一丝刚刚萌芽的信任。
林薇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找到了值班护士站。
“护士长，我想了解一下八位伤员的最新情况。”她语气礼貌，“特别是两位伤势较重的，他们的治疗方案和预后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这种具体、务实的问题，让值班护士长的态度也认真起来，经过刚才的事情，她也知道林薇是代表集团来慰问病人的，她拿出病历夹，开始逐一说明当前病人的情况。
白译站在一旁，看着林薇专注倾听的侧脸，忽然想起刚见到她的样子——那个安安静静、总是站在一边的女孩，脸上带着几分病弱感，身量纤纤，没想到却有这么一番力量。
林薇听完护士长的介绍，打算先去看看黄伟的叔叔。
根据旁边的村民介绍，虽然说是叔叔，但其实上是表叔，因此两人不同姓，黄伟是村里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在初中毕业之后就辍学了，每天在村里游手好闲，可以说是村霸之一，而他的表叔王老四，却是一个老实人，这次也是因为不小心被掉下的矿石砸到了腿，这才成为8个伤患之一。
在住院后，王老四并没有对自己的病情过多夸张地哀怨，反而是黄伟，整天拿着叔叔的病，到处说事，希望集团能赔偿三十万治疗费，曾经还跑到陵川市寰宇集团大楼的楼下静坐示威，只不过当时直接就被赶出去了。
“当前病人的恢复情况良好，并且情绪也很稳定。”护士长带着林薇来到了王老四所在的306号病房。
“那我们现在8个病患的住院费用，是都由集团报销吗？”
护士长点头：“是的，在顾怀远先生来的第一天就提出会为8个伤患报销全部的医药费，所有当前所有治疗开销都记在寰宇集团的账上。”
306病房的门虚掩着。
林薇轻轻推开，里面有三张病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躺着，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他醒着，正望着天花板发呆，另外两张病床上是另外两个工友，但他们手上的部位是头部，和腕部，手腕和脑袋都绑着纱布，林薇一看便猜到靠窗的那位是黄伟的叔叔。
“叔叔您好。”林薇走进去，声音轻柔，“我叫林薇，寰宇集团的代表之一，刚在楼下遇到您侄子，他说您在这儿，我就上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吗？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我们会尽可能满足你们。”
王老四转过头，看到林薇，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戒备，尤其是在看到林薇身后的走廊里，站着那些拿着摄像机的记者们，他眼神中的排斥之情，更甚了几分。
“我......”王老四的声音沙哑，“我腿不方便，不能起来......”
这小半个月来，有无数记者偷拍他们这些住院的工友，实在是烦不胜烦，偶尔有集团的人过来看望，也是大张旗鼓地带着许多媒体人拍摄，在镜头前曝光他们楚楚可怜的境地，就仿佛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施舍残羹剩饭给他们。
这让他心里不是很痛快。
“您千万别动。”林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就是来看看您伤势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集团帮忙的。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集团已经和医院确认过，全部由我们承担。”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白译。
白译心下了然，走到病房门口，将房门给关上了，直接将这些拍照的记者挡在了门外。
见状，王老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中的戒备松动了一分。
——她似乎……和那些作秀的人，不太一样。
“听黄伟说，您有两个儿子在上学。”林薇继续说，“他们多大了？在哪读书？”
这家长里短的问题让王老四放松了些：“老大在县里读高中，老二在镇上的初中......”
“那开销不小。”林薇点头，“这样，从明天开始，集团会先给您家拨一笔生活补助，直到您康复。两个孩子这学期的学费，集团也会承担。这不是赔偿，只是应急支持，让您和家人在这个困难时期能少一些后顾之忧。”
王老四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在病房里的几个家属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林……小姐。”王老四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这合适吗？”
“这是集团应该做的。”林薇站起身，“您好好养伤，康复后我们再来谈具体的工作安排。如果腿伤影响了下矿，我们会安排其他适合的岗位。这是我的承诺。”
她说完，微微欠身，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更多人。消息传得飞快，其他病房的伤员和家属都出来了，想看看这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到底什么样。
林薇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在走廊里停下，面向聚集的人群：“各位工友、各位家属，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不满。集团之前的处理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代表集团向大家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这次来，不是来做表面文章的。我会在卞下村待一段时间，直到把事情妥善解决。明天开始，我会在医院设立临时接待点，大家有任何问题、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也会和叶村长一起，尽快启动正式的协商程序。”
……
窗外，细密如牛毛般的雨点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仿佛老天爷也有些疲惫不堪，终于放慢了降雨的速度和强度。
原本被雨水笼罩得严严实实的世界开始露出一些端倪，远处的山峦、树木、房屋等景物逐渐清晰可见，但仍显得朦胧而神秘。
医院大厅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慰问品发放接近尾声。
顾怀远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收拾现场，目光却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助理小陈凑过来，低声汇报：“顾总，叶和兴刚刚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对，匆匆走了，黄伟离开医院后，去了村东头的老王家茶馆，那里......经常有些外地人去，有人注意到，他和几个外地人在一起喝茶，具体是谁，我们就不太清楚了。”
顾怀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还在楼上。
那个“私生女”，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得多——她不仅冷静，而且极其擅长在被动中寻找主动。今天这场戏，他原本计划是让她出丑，然后自己以救世主的姿态收拾残局，彻底掌握事故处理的主导权。
但林薇的反应打乱了他的节奏。她没有被黄伟激怒，没有在媒体前失态，甚至在他带着慰问品出现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局面，并配合他完成了那场“双簧”。
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
“小陈。”顾怀远忽然开口，“把林薇来之后的所有举动，整理一份详细报告。我要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每一个细节。”
“是。”
“另外……派人跟着黄伟，我想，这个人色厉内荏，干不出这出头鸟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明白。”
顾怀远最后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转身走出医院。
风很凉，他拉紧外套，停车场走去，旁边的小陈为顾怀远撑着伞，自己的大半个肩膀却淋着雨。
“明天，工作组将正式启动，你回去布置一下，启动我们团队的人成为工作专班，并向集团报备，相关物资也要运送到位，这里的情况，三天一份报告，上报集团，上报之前，先给我过目。”
“好的。”
明天，工作组将正式启动。林薇、叶和兴、还有他顾怀远，将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开始真正的博弈。
而此刻，在医院三楼的某间病房里，林薇正坐在一个老矿工的床边，听他讲卞下村的故事，听他从卞下村的发展，讲到了金矿的发现。
“那时候啊，”老矿工的声音沙哑，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整座山都沸腾了，大家都说，好日子要来了.....这是我们祖宗显灵，是我们山神庇护，让我们找到了埋在地下的宝藏……”
林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要理解今天的卞下村，就要先理解它的过去，而要解决今天的问题，或许也需要从过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