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破云而出,自东方天际漫开暖金。
温亮的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絮,似一汪融化的清泉倾洒而下,落满整片大地,那光芒温柔又耀眼,为连绵的山脉披上一袭鎏金锦袍,峰峦愈显巍峨;又似指尖轻抹的颜料,晕染在葱郁林间,让每一片叶都翠得欲滴,鲜活得近乎动人。
红旗车平稳行驶,载着林薇一行人往村委会去。
今日要谈矿难赔偿,要直面媒体镜头,要以集团之名作出公开承诺——为擎山项目,铺好顺利开工的路。
后座,林薇与顾怀远并肩而坐。她垂着眼,指尖轻抵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是白译昨夜熬红双眼整理好的资料:事故成因、设备安全标准、同类案例的处置方案,密密麻麻,全是她昨夜恶补的底气。
在外人眼里,她冷静、有主张,像个天生就该站在台前的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个初入泥潭的新人,诸多门道不懂,又拉不下脸四处请教,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啃下这些冰冷的文字。
身旁的顾怀远,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屏幕上的内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快得几乎抓不住: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偏要硬闯大人的棋局。
勇气是真,莽撞也是真。
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无人知晓,最后买单的,终究只会是她自己。
一想起昨日林薇签发的那份薪酬公告,顾怀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
他几乎能预见不久后的场面——矿工们蜂拥在指挥部前,吵着闹着要兑换采金3.5%的酬劳,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到那时,该如何收场?就算林薇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真到残局难收,替她擦屁股的,还不是自己?就算把财务总监江聿深硬生生调过来,恐怕也填不上这个无底洞,周转不出足以压垮集团的现金流。
林振寰啊林振寰。你到底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旁人坑爹,她这是要把整个集团、把身边所有人,一并拖进深渊里。
现金流可以说是集团的血液,一旦断裂,资金链崩盘,旗下所有项目都会跟着崩塌,多米诺骨牌一倒,再无回头路,更何况擎山项目是政府紧盯的重点工程,金钱审核严苛到无孔可钻,她这一连串操作,分明是在往火坑里跳。
念及此处,顾怀远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顾总不必担心。” 清清淡淡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车内沉默。顾怀远抬眼,撞进林薇平静的目光里——她不知何时已放下平板,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又锐利,仿佛早已把他心底的焦躁与不信任,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不信你。”顾怀远沉声道,“是你这做法,实在胡闹。”
“胡闹与否,等结果出来便知。我只要能平息矿山罢工,便够了。”
“可你不能不计成本,这般乱来。”
“成本?”林薇轻轻弯了下唇,语气轻得像风,“真正花出去的真金白银,才算成本。我不过写在公告上的一句话,何谈成本?”
“林薇,你什么意思?”顾怀远眼神骤然警惕,语气也重了几分,“我告诉你,公告既出,便是板上钉钉的承诺,不是你这小姑娘随口吹的大话。偌大一个集团言而无信,这事能闹到天翻地覆,到时候,别说我,你父亲都未必压得住。”
“我知道。”林薇答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笃定,“我从没想过不算数。我只是说……他们未必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后半句,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怀远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眼前这个明明即将引火烧身的少女,他竟半点也看不透,她到底握着什么样的底牌,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顾叔放心。”林薇忽然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懂的暗示,“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不管是矿山的事……还是你儿子许嘉年的事。”
“许嘉年”三个字入耳,顾怀远的心猛地一沉。林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似有若无的笑。顾怀远这才注意到,她纤细的脖颈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银哨——那是许嘉年的东西。
她在点他。
点得直白,又不留余地。
她能帮他找到儿子,也是眼下,唯一能帮他的人,若他不站在她这边,不帮她摆平矿山的乱局,他想再见许嘉年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
顾怀远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不适。
他讨厌被人威胁、被人拿捏的感觉,可现实冰冷又残酷——他雇遍陵川所有私家侦探,搜遍大街小巷,却连许嘉年的一丝踪迹都找不到,林薇的话疑点重重,可只要有一丝能找回儿子的希望,他就不能放手。
“许嘉年……怎么会把这个给你?”他声音微哑。
“顾叔不知道吗?”林薇轻轻晃了晃胸前的银哨,笑意浅淡,“嘉年的听力,异于常人。这是我们之间,联络的信物。”
她说得模糊又暧昧,仿佛两人是相交极深的挚友,可明明在此之前,她与许嘉年,从未有过任何公开交集。
“你不用在我面前放烟雾弹,林薇,我查过你。”顾怀远目光锐利,“嘉年从医院逃走前,你从未接触过他。你们何来的交情?”
“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林薇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柔软,“或许是同病相怜,总有说不完的话。一见如故,像上辈子就认识。在我眼里,嘉年很温柔,很善良,心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我愿意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她口中的许嘉年,是顾怀远从未见过的模样。
陌生、干净、柔软,与他印象里那个背负罪名、性情难测的儿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是许嘉年的亲生父亲,对儿子的了解,竟还不如眼前这个相识不足三个月的小姑娘。
“哼。”顾怀远冷哼一声,语气冷硬,“他手上不干净,别怪我没提醒你,离他远点。”
“哦?是吗?”林薇轻声反问,目光平静却戳心,“顾总,您是他最亲的人,却从未站在他身边。连您都不信他清白,这世上,还有谁会坚定地护着他?”
这句话,直直扎进顾怀远心底最愧疚的地方。
他不得不承认,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相信过许嘉年。
“他伤人致死,铁证如山,有什么好辩的。”顾怀远别开眼。
“那只是表面。”林薇喃喃,声音轻却坚定,“我总觉得,当年的事,另有蹊跷。”
“蹊跷?能有什么蹊跷?”
“许嘉年……不是那样的人。”
“你懂他?”顾怀远冷笑,“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他全部的样子?”
“我知道他是人格分裂。”林薇抬眸,认认真真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纯粹的笃定,“他身体里住着很多人。可就我所知,没有一个,是会无端杀人的人。”
“是与不是,该由医生判断。”
“您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可您知道那里是怎么‘治疗’的吗?”林薇声音微沉,“电击、灌药、囚禁……只会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推,加重他的病,而不是救他。”
“依林大小姐的意思,放任他在外乱跑才对?”顾怀远陡然提高音量,连副驾的白译都下意识回头,“他身上背着故意伤人的罪名!真出了事,担责任的不是你,是我这个父亲,是他这个只会逃避的病人!你以为你这是在帮他?你这是在害他!”
林薇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她没有资格为许嘉年的人生负责,那些看似温柔的放纵,或许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伤害。
“抓回去,就是对他的保护吗?”她轻声问。 “至少能带他治疗,让他清醒一点,不再胡言乱语。”
顾怀远闭上眼,眉宇间满是疲惫,“我才能和他好好说话,才能弄清楚,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雨夜,他失去了第二任妻子,也仿佛,永远失去了儿子。
“我不是不信他。”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声音低沉,“我只是需要时间,找到那些被埋起来的真相。”
林薇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坐着,将顾怀远眼底的疲惫、挣扎与愧疚,一一尽收眼底。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嘉年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无助,有茫然,还有一层化不开的、细碎的悲伤,那样的眼神,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阿彻没有,陆骁没有。
只有最初的许嘉年,藏着这样让人心尖发紧的难过。
她第一次对顾怀远的话认真考虑起来,到底怎么做,对许嘉年才是好的呢?他身体里的人格,没有一个愿意被抓回去,但是如果一直在外面游荡,以目前案子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顾怀远是许嘉年的生父,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应该不会害他,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找到那天晚上的真相才对。
车内陷入了沉默,没有人再说话,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在沉默间,车辆来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门前那棵百年大榕树投下斑驳的阴影里,林薇一行人到达时,树下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