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
台下压抑着低低的躁动,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前排飞行摄影的小圆球在半空乌泱泱一大片,后排随机挑选的民众翘首而待。
台上,空空如也。
十四点五十九分十五秒。
记者群里频频有人看时间,“怎么回事,卡尔部长说的就是下午三点,乌清怎么还不来?”
"谁知道,架子这么大,通讯说完一句话就撂,说不定放我们鸽子喽?"
后排逐渐焦躁而不满,与此同时,一个记者悄悄操纵摄影球转了个方向。
“你干什么?”另一台的人问。
他压低声音回答:“瞧,执行官还没来,我的素材已经有了。拿回去随便剪剪就是热度嘛。”
他同僚撇着嘴朝后一看,顿时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够鸡贼啊你。”
“哐当——”
一声巨响砸破心照不宣的安静,"我去!"记者手一抖,差点没把摄影球砸了。
“后面咋了?”
一个男生顶着满是雀斑和青春痘、油光扑面的脸,踩着凳子从人群中鹤立鸡群地站起来,重重跺了下脚。
“已经三点了,乌清不来是因为她心虚吗?”
“塔的公众信用度被她彻底败坏了!!”
刹那见,一大半摄影球默契地转向,像嗅到肉味儿的饿狼的眼睛,瞄准了这张愤愤不平的脸。
要不是碍于正式场合,估计这群记者的话筒已经怼上去了。
他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男生眼里闪着得意洋洋的光,一边躲过安保的手臂,一边对着镜头疾声高呼:“乌清出尔反尔,塔对此作何解释!”
伴随他的高呼,低沉的钟声响起,模仿古时金属共振的醇厚,"咚——"
所有人心里重重一跳。
投影的挂钟上,时针落到3的刻度,分针秒针重合。
哒。
靴子踏上特殊合金地面,碰撞出清脆利落的声音,只一下就切断了无关的噪声,强迫所有人视线收束,关注点集中归位。
真正的鸦雀无声。
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缩小型的空间折叠豁开裂口,从里面走出几个人,全都别着"塔"的黑色徽章,领头的女人甚至连护目镜都没摘,半张侧脸刀刻般清晰,目不斜视踏上发言位。
转身,面向听众,而后挑开护目镜,露出浓墨重彩的一双眉目,逆着光俯视台下。
乌清:“知道什么叫听众吗?”
她的第一句话,目光没有特定落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什么,台下一张张嘴巴抿得死紧,尤其是第一排记者,讪讪地将摄影球转回台上。
"你不知道。"
锐利而冷的目光刺向被按在板凳上的男生。
他的嘴已经被识相的安保捂住了。
“你应该继续回去接受十八年义务教育,而不是坐在这种需要成年人素质的地方。”血色薄唇施舍出一点浅薄的笑意,搭配上这句话,要多嘲讽有多嘲讽。
男生梗着脖子"呜呜"地叫。
当然,只有安保和这群鹌鹑蛋觉得这只是一句嘲讽,跟随乌清而来的军人已经开始执行命令。
他们是联邦军人,但只隶属于塔,说白了,只隶属于乌清。
瘦鸡一样的男生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军人从板凳上架起来,脚沾不到地,在空中乱踢乱踹,捂嘴的安保一松手,他抓住机会扯开嗓子:
“众生平等!!——呃啊。”
安保还是温柔了,军人之一直接上手往他脖子上一掐,在不弄死人的前提下让瘦鸡闭了嘴。把人扔出去,丢上担架,回来背手站在乌清身后,就是一个大写的"威慑"。
要说刚刚是鸦雀无声,现在所有人就是胆战心惊。
前排记者手忙脚乱挥出残影!
快快快!!掐掐掐!!!
把这段掐了!
敢在乌清面前喊众生平等,找死别拉垫背的!有卡尔那个老狐狸在,上次冲热搜的词条和记者在业界都查无此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台上女人表情都没变一点。
这两三句废话已经是容忍的极限,她无视耳机里公关部长卡尔的尖叫,把他弹来的消息点开——发言稿——字太多了懒得看——干脆叉掉,直接:“现在提问。”
“谁来?”
台下前排,一堆鹌鹑怂成蛋,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开公监会之前的气焰。
两秒过后。
“没有?”一侧的眉梢挑起,乌清很满意:“那就散会。”
人群骚动起来。
“oh no——”卡尔持续哀求:“博士您不能这样,能不能多一点点耐心呢?”
这群人连E级实验耗材都比不上,乌清散漫地想,付出耐心的结果和教猪说人话的结果是一样的。
一只手颤颤巍巍举起,在前排某个最犄角旮旯的角落里,举手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终于有鹌鹑蛋破了壳,虽然还是鹌鹑,但起码会叫了。
“乌博士,塔的药品价格高昂,依照普通群众的收入平均水平,一瓶特效药是一年的工资,民众难以负担,导致很多特殊疾病在民间多发,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塔的药质量知否值得这样的定价呢?”
乌清看向提问的人。
青年局促地扶了下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青涩。
他话语里不自知的舆论引导或许是无心的,不然倒是很有娱记的潜质。
乌清略微倾身,手撑在半身台上:“首先,你的问话中存在逻辑错误。”
“特殊疾病病因与基因、生活环境等多种因素有关,塔的药品只会提高治愈率,不会导致发病。”
青年脸色一白,后知后觉:"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乌清食指向他那边一竖,指骨修长,停顿片刻放下。
塔的研究员对这个手势很熟悉——闭嘴。
“第二,药品价格和群众收入均值不由我界定,也不由塔界定。你的提问对象应该是联邦药事组织与药监局。”
“第三,药的质量欢迎监督。”
“第四,我对值不值价的看法?”乌清淡淡:“不作评判,个人认为我的药剂无价。觉得值就买,不值就不买。”
青年从头愣到尾,一句话插不上。
然后坐下了。
乌清视线平移:“下一个。”
有了第一只出头鸟,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举手。
“乌博士,今年的入塔标准又创新高,很多以科研为理想、甚至将您视为偶像的年轻学生被拒之门外,请问您是怎么想的呢?”提问的记者说完还自行琢磨了一下,这总是与乌清有关的了?
台下后排,部分年轻的面孔隐隐挺直脊背。
民众对乌清的评价两极分化极其严重,几乎没有过度缓冲的中间派。一部分人恨不得她去死,与此相反,大部分人,尤其是处在中二末期的年轻人,对乌清几乎是铁血推崇。
自她上任以来,人类对宇宙的开发探索突飞猛进,特殊疾病治疗领域获得长足发展,生物多样性认知极大丰富,塔的影响力在方方面面开始比肩联邦中央机构。
幻想她、推崇她、追逐她、成为她。
药剂学和生物学大类招生率逐年递增。
又是一个无聊问题。但后排的十几道眼神确实太过灼热了,都是一群一往无前的小傻子,往南墙上撞了不算,还要硬磕几个头。
乌清闭了闭眼睛,"除了塔,很多跨星系的制药公司也欢迎这类年轻的人才。"
她顿了顿:“如果各位希望所谓的理想能活得久一点,就请另寻高就。”
“塔不欢迎理想主义者。”
小声的哗然波纹般荡开,提问的记者尴尴尬尬,没想到乌清的回答如此毫不留情。
只有看公监会忙里偷闲的塔内成员,尤其是研究员知道,他们老大已经非常、非常,非常温和了。
无伤大雅的提问过了两轮,第三个站起来的记者伸出试探底线的触角,相当不怕死——
“请问您对前几日爆发在各地的、针对您的AE游行有何看法?”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记者们默默捂住收音设备,试图给这场直播亡羊补牢。
疯了吧?他一定是疯了。
乌清短促地笑了一下,良好的设备淋漓尽致地捕捉到这声笑音,并传达给台下听众,以及全平台转播。
这是她笑的第二声,笑的第一下就踢出去一个人,简直像是强权行径的开头预告。
“有所耳闻。”
她居然承认知道这件事!记者立刻兴奋起来:“那您……”
乌清根本不等他问完,回头向台上列席的一位卷发女士致意:“能让一个民间组织煽动多起**,造成各种社会问题,涉及到"塔"的公众声誉和科研合法性,我确实也想问责联邦治安管理局,林局长?”
被乌清叫到名字的卷发女士缓缓从席位上撑起身体,腮帮子动了动,很是管理了一番表情,露出标准微笑:“这件事由治安局全权负责,已列为B级治安事件,处置结果经联邦审查无异议。”
简而言之:管好嘴别多问!
林局长心里问候了记者祖宗十八代,天知道她就来凑个人数,还能被阎王点卯,被乌清惦记上能有什么好事!?
乌清点了下头。
记者被这一下点头弄得腿软,第六感直觉不对。
果然。
“这位记者,对此有异议?”
提问的人莫名成了乌清,记者连连摇头:“不……不,没有的事。”
话题又转了几轮,翻来覆去总不过一些博人眼球的问题,乌清甚至一两个字就能略过。
对、是、不。
与我无关。
她站直身,扫视一眼台下:“看来诸位没什么有价值的问题了,我宝贵的时间不应该被浪费,接下来问询环节由我的助手接管。”
登时又有一个人从后排窜起来,忍到现在,看乌清要离开,终于忍不住,大声:“每一场游行的参与者人数都上千,同样代表了民意,请你不要回避,正面作答!”
乌清抬手制止了冲上去的军人。
“民意?”嗓音冷彻,她不知是提问还是反讽:“早几百年进入星际时代,你觉得这么点人能代表民意?”
乌清耸了下肩膀,从激动得难以自持的人身上收回眼神:“时论一天三变,只有乌合之众屡屡奉为圭臬,希望于此发挥最大的自我价值。”
她瞥了一眼摄影球:"奉劝各位不要自以为是,高估自我价值只会惹麻烦。"
空间传送再次开启,乌清的背影没入其中,片刻不曾停留。
哗啦。
手里的咖啡杯摔得稀巴烂,正在候场的卡尔两眼一翻,终于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