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窗外双星时刻在窗棂投下玫瑰色光辉,淡蓝的巨幅投影铺盖在白屏上。
一张张愤慨的脸怼着屏幕喷出唾沫星子,简直像是要顺着星域网爬进来,把他们口中罪行罄竹难书、合该进十八层炼狱涮一遍的人揪出去,曝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口诛笔伐。
“拒绝**实验!”
“拒绝科学越过伦理!”
“乌清是在践踏生命,剥夺宇宙异种族的生存权利!”
“塔的权利已经高过民主联邦,乌清必须卸任!”
“……”
一线记者的高清镜头忠实记录下了声势浩大的自发游行,以及那些人手上举着的巨型横幅——
“ALL EQUAL”
后面还跟了仨感叹号。
众生平等。自乌清接任以来壮大的民间组织,反对塔对宇宙非人类生物的捕捉研究,将其称为"有别于人族、但应该享有平等生存以及自由权利的宇宙种族"。
对此,乌清懒得回应,把这个组织引起的一切舆论当作公关问题,打包丢给了“塔”的公关部长。
在某天被迫参加联邦晚宴而延误实验后,乌清心情不佳,路上车还被记者堵了,顺便降下车窗喷出积攒了一晚上的毒汁:
“众生平等?”她对着镜头嗤笑一声:“人不是天然会划分三六九等?猫狗进家门,牛羊当晚饭,小白鼠在完成实验之前有活着的价值,蚊子苍蝇一巴掌拍死。”
“只要人类活着,就是最大的不平等。”
“对了,想要灭绝人类的话,我可以给你们联邦总长的星域号。”
车窗升起,银色的车扬长而去,徒留吞了满口尾气的一众记者,连带那几句嘲讽拉满的话成为标红词条,在星域网热度榜上一路火花带闪电,连蹦带跳窜上热搜第一二三。
#乌清灭绝人类 #乌清三六九等 #乌清试图泄露联邦总长联系方式
整整一个周,塔的公关部长把办公室睡成了家,嘴角上火冒了两个燎泡。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更是如烈火烹。
待在恒温恒湿的房间里,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额角冒汗,手上抓着一张浸湿的手帕,朝着后脑勺高歌猛进的发际线隐隐又有后移的趋势。
“换一个换一个,”大约是出于死到临头的逃避心理,他眼睛一闭,随手挑了个新的频道——
“本台消息。”
"'塔'一年一度公共监督会召开在即,连续三年乌博士回避入席,其中是否有隐情?让我们来看看民众怎么说。"
"啪。"
投影切断。
还能怎么说?中年老男人脸上透出一股万念俱灰后的祥和。今年的公共监督会要还是他自己去,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压力比山大啊。
反正他要么因为公关不力引咎辞职,要么因为走投无路拿博士最不喜欢的事去烦她,被她亲手扔出去,横竖都是死,没区别。
公关部长点点头,知道既定的结局后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他在平静中抖着手开了最贵一瓶佐餐酒,等胃里填满了冷冰冰的漂亮饭后才出门。
“塔”只是一个称呼,实际上的占地面积非常宽广,公关部和实验部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安排在最犄角旮旯的地方,不知情人士还以为他这个部长被流放了。
足以见得乌清有多么不喜欢这种事务。
公关部长走在前往实验部的路上,比任何一次都希望这条路短点。
得知死亡的终局令人平静,但走向死亡却足够胆战心惊。
他心中积攒的勇气快耗光了。
啊啊啊,我居然拿这种事去烦老大,明天会因为左脚进塔被开除,还是因为西装颜色不对被开除呢?
好在他终于遇到了S级实验小队的人,目前乌清正一手跟进这个实验。
“卡尔部长,真巧,你是来找我们老大的?”
男人努力维持微笑:“哈,是啊,我是说,乌博士现在在你们实验室吗?”
“不在哦,部长你还是晚点去找老大吧。”
“怎么?”男人苦笑:"我倒也想,可公共监督会马上召开,耽搁不起了。"
研究员眼里闪过深切的同情:“这样啊……去吧部长,老大在暗室呢。”
说完走了。
留下男人在室内模拟的微风中独自凌乱。
完了。
我一定完了。
在老大研究0号的时候去打扰她,不用等明天,他现在就可以预订骨灰盒的样式,不不不,说不定只能有一座,华国古语怎么说的?衣冠冢……
卡尔迈着机械的步伐,梦游一般上了暗室的楼层,指头麻木地杵上暗室门铃。
然后树桩子般站定在门前,一步不敢进。
过了大概有三分钟,随着“咔哒”一声,门铃处小灯亮起,传来一道冷而微哑的声音:“什么事?”
卡尔整了整领带,尽管没人看见:“博士,那个——”
他心一横,一骨碌全吐出来:“公共监督会召开在即。AE的人趁机鼓动游行,现在舆论压力很大,老大我这次顶不住了!”
他一激动,把实验员对乌清的称呼都喊上了。
“……博士,老大,再让我一个人去我怕是要因公殉职了……”
说完唯唯诺诺停下来,等待最高指示。
最高指示这回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就在卡尔打算"再犯君颜"的时候,悉悉索索声音又先响一阵,隐隐约约一声"停下,回去",卡尔正疑心是否听错,乌清的声音由远及近。
“知道了,等下。”
卡尔眼睛一亮!
难道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苍蝇搓手似的在门前站了快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年轻的女人走出来,纯白的大褂,胸口别了一支笔,两条长直的腿包裹在利落的黑靴里。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冷而白,青蓝色血管在手背上蜿蜒。
内里衣领扣到第一颗,露出一段脖颈上泛着道浅红色水光。
是培养仓里的生物组织液。
“怎么,”乌清起唇:"把我喊出来然后站着犯傻?"
卡尔恍然回神:“哦哦,博士,那个您脖子上有组织液,要先擦了吗?”
这种组织液虽然对人体无害,但会在皮肤上留下异样的刺激,但凡沾到就存在感鲜明,很多实验员不可避免会接触这玩意儿,都会马上冲洗干净。
乌清用拇指抹了一下,指腹擦上点浅红,不甚在意:“说事。”
潜意识里逃避的一刻终于降临,卡尔只好措辞:“博士,民众对您连续三年不参加公共监督会略有意见,再让我上是否不太好呢,您看今年……”
乌清:“没时间。”
一句话驳回。
卡尔心塞地哽了哽,再接再厉:“老大,我还不到退休的年龄,无比希望能再为您工作几年。”
乌清转头就走。
看起来是又要去实验室。
她走在前面,卡尔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一路为她按电梯挡门,瞅着乌清的脸色见缝插针地吱上两句。
“……老大您再考虑考……呃。”
乌清突然停在实验室门前,卡尔差点一头撞上去。
“你是不是还要跟进去?”乌清头也不回,语气凉得听不出情绪。
一股凉飕飕的冷意扑面而来,人员进出密集的门前自发形成一片真空,路过的实验员投以同情或看戏的目光,结果一拍脑门儿想到等下是自己面对老大,瞬间生发出唇亡齿寒的悲情。
卡尔直面冷气,战战兢兢:“老……老大?”
瞧瞧,四十岁顶天立地的公关部长,都被吓得鹌鹑一个样了。
大约是这声“老大”激起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良心,乌清短暂地认领了"塔"最高执行官的身份,"可以。"
她说。
卡尔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什么?”
乌清不耐:"耳朵不好找人看看。"
“YES!!”卡尔一声高呼震撼一众吃瓜人员,大喜过望的公关部长丝毫没有成为众人焦点的尴尬,简直想手舞足蹈感天谢地:“不……我是说……您能亲自去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他既不会因为公关危机引咎辞职,也不会被老大亲手扔出去。
骨灰盒挑选暂且搁置,四十年轰轰烈烈人生有望继续,真是可喜可贺!
乌清冲他伸出一只手。
“啊?”卡尔立刻收敛,重新做回镜头前温文尔雅的公关部长。"请问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呢?"
乌清瞥他一眼,似乎认定她的公关部长已经有些神经质了,所以不再计较,只说:“跟那堆天下第一闲的记者联系,约时间。”
嘟——
那头似乎对这个通讯翘首以盼,响了一声便接通,那头传来一声虚情假意的问候。
“卡尔部长,近来可好?”
卡尔差点啐了一口,心说我好你大爷。
他还没来得及致以同样的亲切问候,乌清手指一挑就把通讯戒指摘过去,捏在指尖。
“我是乌清。”
"……"
短短四个字打出了星际灭失炮过后的寂静。虚情假意的声音消失了,一阵潦草的脚步声过后,又换了一个人说话:“乌清最高执行官,我是维纳多,一名记者,希望您近来一切都好。”
“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出息'塔'一年一度的公共监督会呢?这也是民众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乌清:“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地点照旧。”
卡尔不忍直视地闭目。果然,老大的字典里没有"商谈"二字,只有通知和命令。
对面显然不太习惯乌清的风格,停顿稍许:“等下,请允许我们先有个正式的协商流程……”
“啪”,通讯挂断。
乌清手里戒指一抛,转身进门:“只有这个时间,爱来不来。”
卡尔默默戴回戒指,接通刚才号码的第二个通讯。
行吧,只要老大肯出席,其他都是小问题。
这篇作者脑洞的时候非常爽啊。。。希望能写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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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关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