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之后，秦锡再次返回私人研究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机构走廊的主灯早已熄灭，只剩每隔几米排布的应急灯，在冷硬的地板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的皮鞋踩在地面，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圈，便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宽敞的房间里摆着沙发、书桌，一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是他平日里累了休息的地方，鲜有人踏足。
他穿过休息室，走向最里侧的那扇门。
秦锡在机构里向来讨嫌，不喜与人共用研究空间，又因个人研究需求，自费打造了这间私人研究室。
机构高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的业务能力顶尖，无人能替代。
抬手按下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研究室里一片昏暗，唯有各类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烁，红、绿、蓝三色光点错落明灭。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气味，与他离开时分毫不差。
但秦锡瞬间察觉到异样。说不清是空气流动的轨迹变了，还是某种细微的气味偏移，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直觉在预警。
他第一时间看向玻璃舱，走之前已经关闭舱灯，此刻一片漆黑，从外部看不到舱内任何动静，一切看似与离开时无异。
他迈步走进研究室，刚踏出两步。
冰凉尖锐的触感，骤然贴上他的喉咙。
金属特有的冷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不用低头，秦锡就清楚，那是一把手术刀。
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牢牢箍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刀刃精准地架在他的颈动脉位置。
力道不算大，角度却刁钻至极。
身后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刚学会说话不久的生涩，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全力挤出的：“别动。”
秦锡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两秒的沉默。
真是……养了这么久，胆子倒是养肥了。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刀刃也未曾收回。
秦锡微微偏头，只动了分毫，刀刃立刻紧贴过来，没有半分迟疑。
他瞬间停住动作。
他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孩童：“别乱玩手术刀，这个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刀刃依旧抵在颈间。
秦锡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连站立都摇摇欲坠，握刀的手却稳得反常。
一个刚醒来不足一天、全身插满管子、连完整话语都说不利索的人，竟然能趁他离开，摸进研究室拿到手术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秦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失笑还是别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动弹分毫。
他静静站着，耐心等待身后之人开口。
商捷珩开口，没有问自己是谁，也没有问身处何地，沙哑的声音直直吐出三个字：“让我走。”简短生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秦锡先是一愣，随即语气里满是无奈，如同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让你走？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出去两步就会栽倒在地。你身体里还留着我给你用的药剂，血管里甚至输过我的血，你以为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我拼尽全力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条命是我换回来的，你说走就能走？”
他语气平淡，每个字却咬得清晰有力，句句都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商捷珩丝毫不为所动，架在秦锡颈间的手术刀纹丝不动，刀刃依旧紧紧贴着动脉。
他此刻全然失忆，名字、身份、过往一切，全都毫无印象。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醒来，浑身插满管子，眼前这个人自称医生，却处处透着可疑。
醒来前的经历，他一无所知。
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他也无法判断。
自己为何落得这般境地，更是毫无头绪。
他身处绝对弱势，站不稳、力气有限，手里的手术刀不过是顺手摸来的，可他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眼前的人，自然也很难信任。
他固执地再次开口，语气更坚决：“就现在放我走。”
秦锡没有妥协，声音依旧平静，全然没有被持刀威胁的慌乱：“放你走？可以。你告诉我，你出去之后能去哪？你认得路吗？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知道谁要害你、谁能帮你吗？”
他顿了顿，又直直发问：“如果我执意不让你离开，你打算现在就杀了我吗？”
商捷珩沉默不语，握刀的手依旧稳定。
秦锡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要是真动手，恐怕你还没踏出这个房间，就会被这里的人抓住，你信吗？”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反倒像在说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事实。
商捷珩没有应声，握刀的手也没有颤抖，可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心底的笃定，悄然松动。
秦锡的语气陡然变冷。
刚才那点耐心与讲道理的从容瞬间消失，声音短促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把刀放下，别让我再说一遍。”
可他根本不等商捷珩回应，右手已迅速扣住商捷珩握刀的手腕，五指收紧牢牢钳制。
顺势转身的瞬间，左手揽住商捷珩的腰，周身一沉，猛地发力。
商捷珩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整个人已被扛在肩上，腹部压在秦锡肩头，头下脚上。
那把手术刀脱手而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进了桌底。
他瞬间明白眼下的悬殊差距——身体尚未恢复，力气根本不足以抗衡秦锡。
迟来的挣扎涌上来，双腿乱蹬，手掌拍在秦锡后背上，声音又急又哑：“快点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秦锡全然不理。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腿，另一只手抬起，随即落下。
啪！
力道不重，但是很响亮很清脆。
拍在商捷珩的屁股上。
秦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别乱动。不然我把你扔回胶囊里，再睡个两三天。”
商捷珩猛地愣住。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股羞耻感兜头浇下，从耳朵烧到脸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咬着牙，手臂撑在秦锡后背上想撑起身子，却浑身无力，只能依旧头朝下被扛着。
“你……你混蛋……放我下来！”
心底翻涌着怒火，他是真的想立刻把这个斯文败类揍一顿，不是一时气话，是刻在当下的、恨不得马上动手的念头。
可这念头刚起，他就被放了下来。
秦锡微微弯腰，将他稳稳放在床上。
床铺柔软，干净的被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枕头高度刚好。
整个人陷进去的瞬间，浑身骨头都像松了下来，发出舒服的轻响。
商捷珩仰面躺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耳朵红得发烫，双眼直勾勾瞪着站在床边的秦锡。
秦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底藏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他弯腰去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一旁的医疗托盘。
回头看了商捷珩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不紧不慢：“老实待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话音落，秦锡转身走出了房间。
秦锡的房间其实是很完整的。
不像是那种临时落脚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真正住人的地方，客厅、卧室、浴室、厨房，一应俱全。
或许是多了商捷珩的存在，秦锡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住了许久的房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说不清具体的变化。
他站在厨房灶台前，打开冰箱翻找片刻，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碗隔夜剩饭。
铁锅早已烧热，倒入食用油，瞬间滋啦作响，油烟缓缓升起。
这幅画面太过温馨，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日常，满是烟火暖意。
倘若商捷珩不是他用性命换回来的人，没有失去所有记忆，两人之间也没有隔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密，这般平静温暖的场景，足以让人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
商捷珩依旧躺在卧室的床上，刚才一番激烈挣扎，早已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从玻璃舱里爬出来时，他全靠一股必须逃离这里的执念硬撑着，此刻被放在柔软的床上，紧绷的劲儿彻底散去，身体瞬间被抽空，每一块肌肉都传来疲惫的酸胀感，连动弹一下都觉得费力。
他四肢摊开瘫在床上，双眼半睁，茫然地看着白色天花板。
床铺柔软，被子轻薄，枕头高度恰到好处，舒适得让人放松。
他明明失去了所有记忆，名字、身份、过往经历，全是一片空白，可身体却莫名对这个环境感到熟悉。
那些大脑记不住的东西，身体却留有印记，熟悉这张床的软硬，熟悉枕头淡淡的味道，熟悉房间里萦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闭眼片刻，又缓缓睁开，身心是放松的，却又不是单纯的松懈，而是一种仿佛回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待在某个人身边，才会有的安心放松。
他说不清缘由，却真切地沉浸在这份熟悉感里。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葱花被爆炒后的香气、热油煎蛋的鲜香、酱油被高温激发的焦香，交织在一起，直直钻进商捷珩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睛，并非单纯的饥饿，而是这股葱花蛋炒饭的味道，如同一把钥匙，精准插进了脑海里某个紧锁的抽屉，勾起了莫名的悸动。
商捷珩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循着香味，朝着厨房走去。
脚步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锡丝毫没有察觉商捷珩的到来，厨房空间狭小，灶台、水槽、冰箱紧紧挨在一起，转身都有些费劲。
他背对着厨房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不停翻炒着锅里的米饭。
商捷珩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站定，目光落在秦锡的背影上。
他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色薄毛衣，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胳膊。
锅里的蛋炒饭不停翻滚，米粒在热油中跳跃，葱花被炒出深绿色焦边，香味愈发浓郁。
秦锡翻炒几下，转身伸手去够身侧的酱油瓶，转身的瞬间，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秦锡的胸口狠狠撞上商捷珩的肩膀，手里的酱油瓶猛地晃动，差点脱手掉落，另一只手举着的锅铲，溅出两滴热油，落在灶台上。
商捷珩被撞得往后趔趄一步，光脚在光滑的瓷砖上蹭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离谱，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呼吸交织在一起。
秦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担忧：“你下来干什么？”
商捷珩没有回答，目光直直越过秦锡的肩膀，牢牢锁定在灶台那锅热气腾腾的蛋炒饭上，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