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有一点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是一缕意识，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只剩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光开始慢慢凝聚，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往中间收拢，渐渐勾勒出轮廓。
是个不规则的星形，边缘朦朦胧胧，模糊不清。随着时间推移，星形愈发完整，边缘慢慢变得锋利，表面也泛起淡淡的光泽，成了一颗完整的星。
突然，一阵轰鸣从星星内部炸开，没有任何征兆。
星星瞬间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开来。
商捷珩猛地睁开眼睛。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又凉又呛人，他像溺水许久被捞上岸的人，大张着嘴，狠狠吸进一口气。
剧痛瞬间涌遍全身，骨头、肌肉、皮肤，连指甲盖都泛着细密的痛感，而最疼的是脑袋，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从颅骨内部往外砸，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发懵。
意识慢慢回笼，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画面，没有半点声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如同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空空如也。
他想开口说话，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挪动身体，试着蜷曲手指，却没有丝毫反应。
全身像被水泥牢牢浇筑，动弹不得，唯有意识是清醒的。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没有脚步声，只有空气里微弱的气流流动，他本能地警觉起来，身体虽无法动弹，体内一股莫名的感知却瞬间绷紧。
一个宽大的人影从舱体上方俯下身，慢慢靠近。
男人满脸疲惫，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不过，他的状态肯定比自己要好，商捷珩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却能清晰感觉到嘴唇上的裂口正往外渗着血丝，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又疼又哑。
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干涩，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说出口，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多余，刚从昏迷中醒来，浑身插满管子，怎么可能不疼、不舒服。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商捷珩死死盯着这张脸，既觉得熟悉，又满是陌生。
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可心底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陌生人。
男人站直身体，转身走到一旁的架子边，拿起白大褂抖开，缓缓套在身上，动作刻意放慢了节奏。
随后他从胸口口袋摸出一副眼镜，慢慢戴上，镜片反射出微光，恰好遮住了他的双眼，接着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别、走。”
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是商捷珩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秦锡整理衣领的手，瞬间停在半空。
“你……是……谁？”
秦锡彻底愣住，慢慢扭回头看向舱内，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张，眼神下意识闪躲，不过转瞬，他就将这丝慌乱彻底收敛。
他不是不想留下来。
可他已经在这间密闭的私人研究室里，寸步不离守了快两天。
椅子坐得发硬，腰部酸痛难忍，眼皮重到不停打架，他都没有离开过半步，他太想留在这，陪着这个人。
可他不能。
外面还有大批受伤的异能者，在排队等着他医治。
近期不知道为何，受伤的异能者越来越多，接连不断地被送来，轻伤的还能咬牙硬扛，重伤的根本耽误不得。
而那些涉及异能核心的棘手手术，整个机构，只有少数医生能够完成，包括秦锡。
他已经跟上级请假一天，谎称身体不适，勉强糊弄了过去。
如今已是第二天，时间不算长，可那位上级，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周身威严极重，下属见了连头都不敢抬，他总不能一直用身体不适当借口，一次请假尚能蒙混过关，第二次，未必能瞒过去。
再继续留在研究室，迟早会被上级察觉异样。
秦锡看向玻璃舱里的商捷珩，他安安静静躺着，双眼睁得大大的，直直望着自己，嘴唇干裂渗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插满各式管子，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十足的生机，亮得完全不像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
商捷珩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从未移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锡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迈步走回玻璃舱边，俯下身，靠近舱体，脸离商捷珩的距离不足三十厘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晚点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别怕，先好好休养……”
话还没说完。
实验室外面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礼貌的敲门声，而是门锁被人从外面转动的声音，金属锁芯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紧接着，是门把手被向下按压的沉闷声响。
秦锡的身体瞬间绷直，全身肌肉都紧紧收缩，他猛地站直身子，迅速转过身，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只手下意识摸向白大褂的口袋，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
下一秒，实验室的门，被缓缓从外面推开。
走廊里的光线，顺着门缝一点点漏进来，起初只是一道细长的光线，随后随着门的开启，慢慢变宽，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面。
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周身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场。
门彻底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机构的高层之一，何袁。
当真说什么来什么，刚才秦锡还在担心，连续请假会被上级怀疑，下一秒，人就直接站在了门口。
何袁站在门槛上，目光直直盯着秦锡，余光却早已不动声色地扫遍整个私人研究室。
视线快速掠过一旁的仪器、桌面，还有桌面上摆放的各类瓶瓶罐罐，最终，又落回秦锡身上。
秦锡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慢慢朝何袁走过去。
白大褂的扣子刚刚扣好，领口还没完全理顺，整个人的状态，看着确实像是大病初愈，刚缓过来没多久的样子。
玻璃舱的方向一片昏暗，舱体的灯光早就被关掉，从何袁站的位置看过去，那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看似关闭的仪器，和一块暗沉的玻璃。
商捷珩像是凭空消失了。
何袁扫视一圈，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上下打量了秦锡两眼，开口问道：“好点了吧？”
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半分关心的意思，只是在单纯确认，眼前这个人，还能不能正常干活。
秦锡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解释。
何袁又环顾了一圈研究室，目光在各类仪器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疑惑：“生病了还做研究？”
秦锡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随意，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躺着也是躺着，手边有活就顺手做了，闲不住。”
何袁没有接话，可眼神里，分明带着审视，摆明了是在考量，秦锡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秦锡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过一丝光线，瞬间遮住了他的眼神。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可话语里的意味，却变了。
“不过，何主任下次来之前，麻烦先敲个门。”
他顿了顿，直视着何袁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随便进我的地方，您知道的。”
话虽说得平和，语气也始终平稳，脸上还挂着笑，可“您知道的”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下压，哪里是提醒，分明是直白的警告。
何袁闻言，眯了眯眼睛，却丝毫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从不是会顾及他人边界的人，秦锡不喜欢，那是秦锡的事，他想进，自然就能进。
何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赶紧回归岗位，最近人手不够。”
秦锡站在原地没动，微微点了下头，沉声应道：“马上。”
何袁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径直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没有被关严，只留下了一条窄缝。
秦锡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确认何袁已经走远。
随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玻璃舱的方向。
舱体的遮光模式依旧开启，外面看着还是一块暗色玻璃，但秦锡清楚，里面还躺着商捷珩。
早在何袁开门的瞬间，秦锡就已经按下了舱体的遮光模式，此刻从外面看，这台舱体不过是处于休眠状态的普通设备，和研究室里其他几十台仪器，没有任何区别。
他迈步走过去，抬手按下舱体侧面的按钮，遮光层缓缓褪去，玻璃重新恢复透明。
商捷珩安静躺在里面，双眼半睁，身上的管子没有变动，一旁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平稳跳动。
秦锡低下头，看着舱内商捷珩惨白的脸，嘴角慢慢往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