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捷珩盯着手里的任务档案,手指捏着纸张,一页一页慢慢翻。
档案上的内容写得特别客观,条理也清晰,完完全全是一份标准的机构内部文件。
时间、地点、参战人员、行动经过、伤亡情况,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他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信息,一点点在脑子里拼凑,慢慢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年前,他参与了东海的那场海战,最后和失控的水系异能者同归于尽,一起沉入了深海。
之后被机构的巡逻人员发现,辗转送到了秦锡这里。秦锡对他展开了长达一年的治疗,最后也是出于情谊,秦锡用自己的血液,才让他死而复生,重新醒过来。
这套说法听上去完全说得通,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很合理,时间、地点、人物全都能对上。
可商捷珩心里,还是藏着很多解不开的疑点。
他把档案重新翻回第一页,一字一句又仔细看了一遍。
先不说别的,就说他们凭什么能从茫茫大海里捞到自己的尸体。
那场海战的报告上明明写着“海域广阔,能见度低”,连那个失控水系异能者的残骸都没能找到,怎么就偏偏能精准找到他?
还有一件事也说不通,既然自己是被机构救回来的,那之前何袁进入私人研究室的时候,为什么半句都没有提及他?
何袁是机构的高层,想必也是手握重权。
一个已经死亡一年的S级异能者,突然出现在研究室的玻璃舱里,这件事要是被上层知晓,绝对是大事,何袁不可能是那种平淡无视的反应。
当时何袁把整个研究室都扫视了一遍,看到了秦锡,看到了满屋的仪器,唯独没有提过那个玻璃舱。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何袁根本不知道玻璃舱里面有人。
秦锡从头到尾,都没有向机构上层汇报过他的存在,一直把他藏着。
商捷珩放下手里的档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自己死而复生,秦锡作为主治他的医生,按理来说,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上面汇报?反而要冒着风险,偷偷把他藏起来隐瞒这件事?
这些疑问在他脑子里不停打转,还没等他往更深的地方去想,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的位置炸开。
就像有人拿着细针,从脑袋两边同时往里面扎,疼得他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抬起手,紧紧按住额头,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想缓解这份疼痛。可根本没用,疼意不仅没有半点缓解,反而像潮水一样,往四周疯狂蔓延,从太阳穴蔓延到眼眶,再从眼眶席卷整个头顶,疼得他脑子发懵。
手里的档案再也拿不住,直接从掌心滑下去,重重落在桌面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页脚都翘了起来。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视线变得模糊,房间里的书柜、餐桌、还有那碗吃了一半的蛋炒饭,所有的东西都在眼前旋转,越转越快,轮廓越来越模糊,根本看不清。
他撑着桌面,想勉强站起来,可膝盖突然一软,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狠狠栽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痛感、意识全都瞬间抽离。
他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脸深深埋在手臂里,再也不动弹,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份散开的档案,就落在他的手边,最后一页刚好停着,上面清晰印着那个编号——SJH-0021。
秦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
他走到餐桌旁,低头看过去,商捷珩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秦锡轻轻放下水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商捷珩,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秦锡弯腰俯身,一只手穿过商捷珩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背,小心翼翼将人抱了起来。
商捷珩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他肩头,呼吸轻浅,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醒过来。
秦锡抱着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还乱糟糟堆在一旁,是商捷珩之前起身时的样子。他单手掀开被子,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再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位置。
商捷珩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脸色依旧泛白,但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嘴唇上的裂口,也已经开始结痂。
秦锡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的脸,站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随后他弯腰低头,在商捷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像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他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商捷珩露在外面的肩膀,随后转身,轻手轻脚走出了卧室。
——
商捷珩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弄醒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头疼又犯了,那种从太阳穴往整个脑袋扩散的钝痛,和晕倒之前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天花板在晃动,墙面在晃动,就连身下的床,也在不停摇晃。
并不是他头晕产生的错觉,而是整个房间,真的都在晃。
商捷珩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砰——”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重物,狠狠砸在了天花板上。灰尘瞬间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被子上,也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
商捷珩的动作顿了一瞬,下一秒,他直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速站了起来。
哪怕他现在实力大不如前,体内的异能也还没有恢复,可刻在骨子里的、作为精神系异能者的本能还在。
那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就像后脑勺被人用手指死死抵住,凉飕飕的触感蔓延开来,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全都竖了起来。
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他往前迈出一步,身体立刻跟着晃了一下,差点往旁边摔倒。
他赶紧伸手扶住墙面,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都要伸手扶住身边的东西,墙面、门框、桌角,靠着这些支撑点才能站稳。
客厅的吊灯在头顶来回晃荡,书架上的书滑落下来好几本,零零散散掉在地板上。
他终于走到大门口。
这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看着就格外沉重厚实,门锁位置嵌着一块发光的触摸面板,蓝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这块面板看了两秒,指纹识别、密码输入、人脸扫描,各种功能繁杂,就像一个小型操作台。
实在是花里胡哨。
他退化了一年的脑子,根本看不懂这些高科技的操作。
但他看懂了最基础的信息,这扇门其实并没有上锁,面板上显示的是绿色图标,而不是红色。
商捷珩印象里,秦锡之前进来的时候,门锁锁好后,亮的是红色指示灯,绿灯就代表门是开着的。
可问题是,该怎么开门?
面板上没有门把手,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块光溜溜的屏幕。
他不知道该按哪里,也不敢随便乱按,万一按错指令,门彻底锁死,他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他的手悬在触摸面板上方,足足停顿了两秒。
下一秒,他心里做了决定。
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逃离机会。
他并不是不愿意待在秦锡身边,从档案和合照来看,两人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对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血救他的命,按理说,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人。
可秦锡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多到他没法安心。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秦锡,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毫无防备地晕过去。
他不确定秦锡到底隐瞒了什么,更不确定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到底是安全的,还是身处危险之中。
房间的晃动变得更加剧烈,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近。
商捷珩没有时间再犹豫多想了。
他直接伸出手,将整个手掌按在了触摸面板上。
面板瞬间闪了一下,原本的蓝光变成了绿光,紧接着,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直接弹开了。
他的心跳瞬间飙升,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商捷珩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灯光是惨白色的,一排排往下延伸,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迈步走了出去,地面依旧在摇晃,走廊里没有任何可以搀扶的东西,他整个人就像踩在颠簸的浪尖上,走两步就歪一下,身体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斜,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往前艰难挪动。
这条走廊长得离谱,长到他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商捷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头顶的白炽灯一排接着一排往后退去,脚下的地面依旧在晃动,他走两步就不得不顿一下,稳住身体再继续往前挪。
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刺骨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每一步都在提醒他,此刻的他一无所有,没有恢复的异能,没有充足的力气,连走完一段走廊都费劲到极致。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他强撑着加快脚步,快步转过拐角,下一秒就彻底愣住。
拐角处堆满了坍塌的天花板残骸,石膏板、金属龙骨、碎渣石块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形成一堵矮墙,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通行。
几根断裂的电线从废墟里垂下来,裸露的铜芯在半空中轻轻晃动,时不时噼啪炸出一朵细小的电花,蓝白色的光在昏暗处一闪一闪。
商捷珩抬头往上看,头顶的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坑坑洼洼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断裂的钢筋像骨头茬子一样支棱着,碎块还悬在上面,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掉落。
上方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打斗,隐约有模糊的人声隔着楼板传下来,不是清晰的对话,而是急促又激烈的呼喊,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明显感受到紧张的氛围,声音不算近,却也绝对不远。
商捷珩只犹豫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他要上去看看。
他走到废墟堆前,踩上一块最大的石膏板,伸手抓住洞口边缘的钢筋。手心瞬间沾满灰尘,粗糙的碎渣硌进皮肤,传来阵阵钝痛,好在能牢牢抓稳。
他此刻体力远未恢复,异能也无法动用,精神共振需要足够近的距离和高度集中的意识,这两样他现在都不具备,但刻在骨子里的身手还在,那些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不会因为死过一次就彻底消失。
商捷珩用力往上撑,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肱二头肌绷到了极限,肩膀关节发出两声咔咔的脆响。
他咬着牙,一条腿蹬上废墟的最高点,另一条腿顺势往上收,指尖终于够到洞口边缘,扣住水泥棱角,粗糙的表面磨得指腹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用一把力,将整个身体撑上去。
就在这时,他猛然察觉到不对劲,不是异常的声音,也不是光线变化,而是更微妙的气息。
空气流动方向骤然改变,一股压迫感从背后传来,精神系异能者的本能瞬间敲响警钟。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极大,大到他完全没有反抗、挣脱的余地,整个人瞬间被直接拽了下来。
光脚率先落地,脚掌踩在细碎的残渣上,硌得钻心。他往后踉跄一步,脚后跟狠狠撞上垂落的电线,一股尖锐的麻痛感瞬间从脚踝窜遍全身,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后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