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睿明的出现,让这场闹剧比许北溟预想的更为顺利地收了场。
但许北溟却更难受了,仿佛有一双手像拧毛巾一样在拧她的心,一时间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在晏睿明顶着那张假惺惺的、没有一点真实笑意的笑脸,说出那句“发生什么事了?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的可笑的话时,她只想扭头就走。
但在她走之前,时晨和阮芮佳两个乐于多管闲事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过,她们很有默契地隐去了顾白屿砸碎玻璃的事实。
晏睿明听后,只是轻微地皱了下眉头,而向来把这种事当做玩笑,一笑而过的校长却是诡异的义愤填膺。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是太恶劣了!学校绝对不会姑息!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他这话看似是在对许北溟立下保证,可那双老鼠眼紧盯的却是晏睿明的脸色。
晏睿明的到来不是偶然。否则没有办法解释,装修工人为什么会来,甚至还那么凑巧地带着一块崭新的黑板。
许北溟的思绪飘远,视线不知不觉落在谈与舟身上。他还是笔直地坐着。似乎无论她什么时候看去,他的背脊从来都是直挺的……或者说,紧绷的。
她又想起了那一天。虽然她克制自己不要回想,不要再把自己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中。
可是仔细回想起来,那一天狼狈不堪的,似乎不止她一个。
他喊出那声“妈妈”时,声音是颤抖的。也许是因为习惯了柔声细语说话的他,并不能适应音量过高的声音。
童话果然只是童话。
“来,都抬起头,看看这个字。”李康成敲了敲黑板,声音低沉而严肃。
许北溟顺着看去,只看见崭新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的一个硕大的“婊”字。
“谁能告诉我,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
李康成话说出口,底下却是一片死寂,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但这种安静,并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没有人不知道答案。
“我知道,在你们看来,这个字是低俗的脏话,是可以用来随意攻击女生的利器!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字的本义,从来没有半分贬义。”
李康成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撑在讲桌上,语气陡然郑重,字字铿锵:“南朝梁代的《玉篇》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楷书字典,里面明确记载:‘婊,彼小切,女字。’它诞生之初,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性专用字,是古人给女子取名的用字,只是单纯指代女性,无褒无贬,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羞辱的意味。”
他顿了一下,眼神一一扫过班上众人,似乎是在观察他们是否真的在听,又是否真的听了进去。
“北宋官修的《集韵》对这个字的释义更完整:‘婊,婢小切,《博雅》:女字。一曰女容。’它是形声字,左边女字旁,右边的“表”是仪表、容颜,所以它的另一层本义,是形容女子容貌秀丽、仪态得体,是夸赞女子姿容美好的字。”
李康成说着,目光下意识看向许北溟。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气愤与委屈,反而只是一种平静的愕然,就和那些局外人没有任何区别。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轻轻摇了下头,喟然长叹,心渐渐被一种难捱的酸意包裹吞噬。他没想到这样恶劣的事情会在他所带的班级里发生。
“我们学汉字,不是学怎么恶语伤人,我们读书,不是读得满心刻薄。文字有尊严,人更有尊严,你可以不懂字的本源,但不能用它去伤人,你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不能毫无底线地诋毁!”他的语气依旧严厉,却藏着一些无奈与恳切。
“今天我把这个字的本义讲给你们听,是希望你们能明白,别让你的无知,玷污了汉字;别让你的恶意,成为扎进别人心里一辈子的刺!”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无人敢说话。
李康成的话字字真切,可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听进耳朵,听进心里,许北溟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如果仅凭这寥寥几语就能让人幡然醒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那警察和监狱就没必要存在了。
她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旁边的座位,空荡的。顾白屿一直都没有回来,估计是又跑到小木屋补觉去了吧。
和她成为同桌之后,也不知道顾白屿是突然改性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有在课上睡觉。哪怕是公认的最枯燥无聊的数学课,他也只是一手支着桌面撑着脑袋,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口中哈欠不断,却始终没有趴下去。
李康成还以为是她苦口婆心劝慰的结果,却不知道她也是一头雾水。
她也懒得去追问原因,只要那些老师不再借顾白屿来烦她就行。
最后一年,每分每秒对她而言都极其珍贵,容不得浪费。
最后一节课是游泳课,许北溟从来没有上过。一是她确实怕水,二是她没有合适的衣服。所以在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前往游泳馆时,只有她一个人还安稳坐在座位上。
她打开习题册,正要奋笔疾书,一张沾满油污的一块钱被甩到了她的桌子上,与此同时,还有两本语文练习册。
她蹙眉,嫌弃地用笔尖把那张一块钱推了过去,“拿走。”
“哎呀,我们知道这钱不够,但班长你都这么有钱,能买五十多块钱的内裤了,那一块钱对您而言,那肯定不算什么啊,是吧?”
赵凯说着揽住身旁孙自明的胳膊,与他一起仰头笑得极为恶劣。
“听不懂人话是吗?我再说一遍,拿着你们的东西滚!”许北溟抬眼,一双犀利的眼睛冷冷盯着还在哈哈大笑的两人,语气越发阴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黑板上包括楼下宣传栏玻璃上的字都是你们的手笔吧。那么丑绝人寰的一手字,你们是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秀的,不嫌丢人么?”
赵凯和孙自明面面相觑,愣了几秒之后,笑容又扩大了,吊儿郎当地看着许北溟,笑,“哎呦,班长啊,你没听见班主任的话吗?那是褒义词,我们是夸你呢!”
对于人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许北溟的认知总是在不断刷新。
“是么?那我可要到班主任面前好好感谢感谢你们了。”
听出许北溟话里潜藏的威胁,孙自明脸色一变,不甘示弱地回怼:“好啊,那我们也会好好和班主任讲讲,班长是怎么关爱同学的。”
许北溟哼笑一声,“行啊,你们尽管去说,到时候其他人问我,我会如实告知是你们俩的杰作。你们可以看看,是李盛扬,文成荫,还是蔡奇希能放过你们?”
说完,许北溟再不去看这两人的脸色。
“班长,哈哈哈,”赵凯讪笑,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气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么!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们计较了!”
“是么?我说的可不是玩笑。”许北溟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冷漠吐出一个字,“滚。”
孙自明并不像赵凯一样,是个伸缩自如的人,当下就要破口大骂,但赵凯拉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算了算了,要真闹到这种地步,那三位可真的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明明低贱得像个蚂蚁一样,还偏偏总是做出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模样来,她哪里来的底气啊?”
孙自明并没有压低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这话很轻易就钻进了许北溟的耳朵,可她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你看看,她肯定是听见了,这会儿知道装聋作哑了!果然神经病的女儿也是神经病!”
“你可小声一点吧!”赵凯皱着眉头,狠狠拍了孙自明的肩膀,瞥了许北溟一眼后,拉着他快步走出了教室。
“你说人家哪儿来的底气?人家可是谈与舟他奶资助的对象!而且你看见早上跟在校长身后的那个女的了么?那是谈与舟他妈的秘书!得亏监控坏了,不然啊,咱俩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赵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而孙自明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挑了下眉头,“有这么夸张吗?”
“怎么没有?!”赵凯朝旁边警惕地扫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先不说这些,就说李盛扬那家伙,一高谁不知道许北溟是他的人,他要是知道了……”
赵凯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盛扬的威名那是人尽皆知,孙自明这才恍然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蠢事。
“唉……”他叹息一声,拍了拍赵凯的肩膀,“以后还是少出去喝酒吧。”
世界总算是安静了。
许北溟聚精会神地咬着笔头,思索习题册上的奥数题,自动屏蔽了一切杂音,以至于一只干枯的手将她粗暴地拽出座位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脸上熟悉的火辣辣的疼痛,耳中熟悉的尖锐的哀鸣,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明。
“许北溟妈妈!您这是在做什么?!”
周安荷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她从李康成的口中知道了早上发生的事情,就一直想来看看许北溟。许北溟是个好强的小姑娘,就算真的受了伤,也只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表面不会显露一分一毫。所以李康成说许北溟没有什么事的话,她一点都不信。
她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借口——让许北溟帮她改卷子。这样她就能很自然地来看看许北溟的情况,还能让小姑娘赚点外快。有事可做,那些烦心事暂时也就不会来叨扰她。
可是她没有想到会碰见许北溟的妈妈。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她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忙也跟了过来,却没想到是现在这种情况。
许盼儿并没有听到周安荷的声音,她看着面前的女儿,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悲愤狠狠抓拧着她的心,于是,她又高高扬起了自己发红的手掌。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打醒她!千万不能让她走上我的老路!绝对不能让她成为我!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