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去吗?不能进去的吧?
站在小木屋的门前,许北溟一直处在纠结犹豫的漩涡之中。
黑暗之中,只有小木屋散发着点点光亮,像是在指引她,像是在引诱她。
可是……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轻轻一碰就是一阵刺痛。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鲜红的巴掌印还没有消退。
她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脸,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踏入这个温暖的小木屋,堂而皇之地站在顾白屿面前?
他不会用什么异样的眼光来看她。可是……
许北溟转过身,虚靠在木门上,仰首,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还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擦,身后的木门忽然被打开了。她一时没有稳住身子,往后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来了怎么不进来?外面这么冷。”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中了许北溟的泪腺,泪水如涨潮的海水般不断涌上,很快就湿润了她因竭力隐忍而扭曲的面容。
顾白屿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不由更加放柔了语气:“是不是早上发生的事,卢……”
他剩下的话被突然转过身,把头深深埋在他心口的许北溟彻底堵住了。他的某一条神经似乎也被切断了,他只能听见“怦”“怦”“怦”的声音,急促的,并不平稳。
顾白屿不敢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的手还僵硬地举在半空,缓了好久,他才试探地动了一下,却在将要抚上怀中人微颤的背时,止住了动作。
“许……”他的声音发紧,有些喑哑。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好半晌,顾白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许北溟没有回答。她只要一张口,顾白屿就一定会知道她哭了。她不想让他发现。她原本也只是想借他的衣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却怎么样都止不住,就好像她是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顾白屿叹了口气,泛起红晕的手,小心试探着,贴在了许北溟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抚摸起来。
除此之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世界所剩下的,除了许北溟隐忍的抽泣声,一切都不复存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许北溟才平复下来,她的身子还在不自觉地轻颤,泪水也没有完全流尽,但她从顾白屿怀里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湿润的脸,左边脸颊上有一处清晰的指痕。
顾白屿的眸色瞬间阴沉,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俯下身,双手捧住许北溟的脸,用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不自觉眼眶也有些湿润。
许北溟是一个很要强,很倔强,很在乎自己的尊严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实在无法承受,她不会哭得这么脆弱,更不会在他面前哭。
许北溟在这个世界上在乎的人不多,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她相依为命的妈妈,所以,这个指痕属于谁,答案很明显。
有时候,亲情是比爱情更难以让人挣脱的泥沼。
顾白屿拉着许北溟进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走到了卫生间。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湿润的毛巾。
许北溟知道他要做什么,抽噎着说:“我……我……自己……可以。”
她伸手想要去拿顾白屿手中的毛巾,但顾白屿轻轻拂过她的手,半跪在她面前,柔声提醒她:“可能有点凉,忍一下。”
冰冷的触感贴在本就还在发烫的脸上,许北溟下意识想要避开,但顾白屿早就发觉她的意图,将另一只手放在她没有受伤的脸颊上,轻柔地在她眼下摩挲了几下。
“乖一点,别动,很快就好了。”
顾白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也很温柔,就好像一汪有碎星荡漾的春水,她看着,不自觉就沉溺了进去,而后她的眼睛又模糊了。
她听见了顾白屿的声音,焦急地问她:“怎么了?是我力气太重,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再轻点……”
许北溟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如珍珠般的泪珠从她的眼眶甩出,落在了顾白屿的眼下。
许北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是想到,如果没有顾白屿,那么现在这个小木屋应该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不会有人这么细心温柔地为她处理伤口,她只会在黑暗里,凝视窗外更深的黑暗,陷入同样漆黑的梦魇,有可能会醒来,有可能一睡不醒。
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从没有做出什么让自己庆幸不已的事情,可现在她万分感谢当初的那个自己,选择叫住顾白屿这个陌生人,把这个庇护所分享给他。
“顾……白……屿,”她的声音还是哽咽的,但一字一句都极为郑重,含着她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真心,“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顾白屿怔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扬起一个笑容,不同于他往日那种浅淡的微笑,绽放得很是烂漫,“我也同样很感谢你,许北溟,谢谢你。”
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曾经几时,徘徊在脑海中的想法都只有放弃,可就在那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他们意外窥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同样的伤痕,同样的防备,同样的脆弱,又是同样的坚强,于是才能相伴走到现在,走到伪装被眼泪洗净的此时此刻,暴露出的是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无比温暖柔软的心。
而相遇的意义,在顾白屿心中要重要得多。
他和许北溟不一样,即便许北溟对这个世界也是只有憎恨,但她还是在努力坚持着,并且在积极地寻找出路,追寻人生新的际遇。而他只盼望着一个大浪扑来,从此世间再找不到他的存在。
即便没有遇见他,许北溟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即便他从她的生命中消失,许北溟也依然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得风生水起。
可他不一样,如果没有遇见许北溟的话,在妈妈和外婆相继去世之后,他也会紧随其后,而如果许北溟从他的世界消失……他不敢想。
他和许北溟认识不过两个月,何其短暂的时间,可不知道为什么,许北溟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份量却越来越重。
无论是睁眼,闭眼,无论她在不在他身边,他的脑子里思来想去都只有她。想要她开心,想要她快乐,不想看见她皱眉,面露忧伤。
他不敢说,这样混沌的情感是高尚而神圣的“爱”,他只是把自己一半卑劣而脆弱的心,在许北溟毫不知晓的情况下,依托给了她。
如果她离开,他那一半因她而建造的世界,会彻底崩塌覆灭。
所以,他开始迫切地,想要跟上她的步伐,哪怕不能与她并肩,只要站在她身后,能看着她的背影,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许北溟应该和谈与舟那样的人在一起。
许北溟的眼睛被泪水蒙了一层薄雾,以至于她根本没有看见顾白屿越来越黯淡的眸光。
她只是在想,在她并不算清晰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来没有流过泪,没有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另一个人面前流过泪。
等她迷离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后,看着半跪在她面前,拿着湿毛巾,那样专心致志,那样温柔地为她敷脸的顾白屿时,她的脸颊又升了温,连耳垂都攀上一抹诱人的绯色。
原本一直直勾勾盯着顾白屿的眼睛也变得飘忽不定。
万籁俱寂之中,她似乎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顾白屿离她这样近,应该也能听到吧?
她又悄悄看了顾白屿一眼,他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的耳垂很红,像是在冷风里冻了一夜一样,红得几乎有些发紫。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母亲是那一巴掌把她的脑子打坏了,她竟然伸手捏住了顾白屿的耳垂,很柔软,但那炙热的温度几乎快要把她的指腹烫化了。
“怦”“怦”“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紧紧包裹住了两人。
彼此都在想:心跳得这样快,这样大声,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同时收回了手。
“好……好像已经消肿了。”
顾白屿站起身,因为跪地的时间太久,导致他的腿有点发软,可他实在害怕,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会将他出卖彻底,所以他不敢有任何停留,拖着发软的腿走进了卫生间。
可哪里需要心跳把他出卖,镜子中的他,脸、耳朵、脖颈,甚至是手都是染着一层浅浅的绯红。
他打开水龙头,往自己的脸上拼命泼着冷水,直到感觉心中的燥热冷却下来,他才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许北溟的眼睛还是红的,就连鼻头都泛着淡红,这副柔弱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是天差地别,让人有些控制不住想把她单薄的身子紧紧揽入怀里,再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可她一开口,顾白屿就知道,她还是那个许北溟,那个坚韧不拔,足以自己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许北溟。
她说:“顾白屿,我饿了。”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刚刚哭过的沙哑,但尾音是上扬的。
顾白屿的心稍稍松了一些。他笑,“我来做饭,很快。”
许北溟看了看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站了起来,“还是我来吧,我可没有狠心到让一个伤者来给我做饭的地步。”
“只是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顾白屿,你不会是不相信我的手艺吧?”许北溟故意双手叉腰,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来。
顾白屿果然慌了,摇着手向她解释:“没有没有!”
“那就你好好坐着。”许北溟走到顾白屿身边,拉着他的手,把他固定在了椅子上,“看我给你露一手!”
她眯眼笑了起来,顾白屿忽然就晃了神。
但他还是没有听许北溟的话,执意走到她身边,“我给你打下手。”
没有人知晓这个远离尘烟的隐秘之地发生的故事,除了窗外那两只一头一尾伫立在树枝头的鸟儿。
可它们并不在乎渺小人类的悲欢离合,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窗户里肩挨着肩的两个人,扑扇着翅膀,在渐沉的暮色里,一南一北飞远了。
存稿告急 为保证文章质量,暂时改为隔日更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 回忆篇已结束,要回到现实线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