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章疑问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埋首于此,晚上回到实验室,处理一些必要的邮件和文献阅读,但不再参与任何实验。
李悦和张博总想安慰几句,但一开口就见她眼圈泛红,也就不敢再说什么。
袁芯看出她情绪低落,变着法子带好吃的回来,讲公司里的趣事逗她开心。
日复一日枯燥的重复中,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对旧日项目的脉络也渐渐清晰。
一个下午,她开始整理一系列关于“基质材料孔隙率与细胞迁移速率相关性”的长期观测记录。
数据量很大,跨越数年,由不同学生经手录入电子表格。
江墨起初只是机械地核对纸质记录与电子录入是否一致。
很快,她停下来,不对劲。
好几处关键的手算推导公式,在录入电子版时,被简化了,甚至可能理解有误。
一个用于换算的常数值,在不同年份的录入里竟出现了三个不同的版本。
更麻烦的是,这些经年累月的小误差在后续的数据引用和图表生成中被不断放大、叠加。
她打开最早的电子文档,创建时间在八年前。
所以这个系统性的录入偏差,至少存在了八年,或许更久。
期间并非没人用过这些数据,但它们大多躺在历史数据的文件夹里,无人深究。
毕竟,谁会在意垃圾山里某块砖是否规整?
江墨重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重新校验。
从最原始的观测数据开始,核对每一个数字,验算每一处推导,用不同颜色的批注,标出疑点、错误、以及她根据前后逻辑推理出的可能正确值。
这项工作在晦暗的资料室里进行,无人知晓。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只有键盘规律的敲击声和旧纸张翻动的窸窣作响与之相伴。
批注越写越多,像悄然蔓延的枝条,逐渐爬满被尘封的数字。
时间滑向深夜。
霍之珩结束了一个线上评审会,捏捏鼻梁。
窗外夜色已浓,他起身,习惯性地在离开前巡视一遍实验室。
工位区空无一人,仪器区的灯也已熄灭。
他脚步没停,鬼使神差地走向楼梯间。
B区三楼的走廊一片漆黑,正要转身,却瞥见309室门下缝隙,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江墨背对着门,坐在唯一收拾干净的桌前,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和飞舞在键盘上的手指。
她太过专注,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霍之珩的视线落在她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个布满复杂公式和数据的表格,而真正抓住他目光的,是旁边密密麻麻,条分缕析的批注框。
红色标出原始录入错误,蓝色是推导疑问,绿色是她修正的建议或计算过程。严谨、清晰,直指核心。
他认得那些数据,是实验室早年一个不了了之的探索方向,数据庞杂,结论模糊,最终被搁置。
后来几届学生做综述时,也曾引用其中的部分图表,但从未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那里堆着高高的一摞已校验完的打印稿,每一页都留下了类似的笔迹和荧光笔标记。
脚步在原地顿住。
灯管嗡嗡的轻响,女孩时而蹙眉时而快速键入的细微动静,灰尘在光影里缓慢浮沉。
霍之珩什么也没说,他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带上房门,将那缕光和伏案的背影,重新关在寂静与尘埃里。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他站在原地,听了听里面规律的键盘敲击声,然后转身,慢慢离开。
~.~
珩生实验室项目月度汇报,实验室全员到场。
霍之珩坐在主位,指尖夹着一只黑色钢笔。
张博正在汇报血管化项目的新进展,PPT上展示的,是两组材料植入后的局部炎症反应对比柱状图。
“……如图所示,基于历史数据的模型预测,A组反应峰值应在第72小时左右,但我们实际观测到……”张博话音未落。
霍之珩抬手,示意暂停。
他目光落在引用自“早期孔隙率”生成的预测曲线上。
“这个预测模型依赖的基础数据,是八年前的那份长期观测记录?”
“是的,霍教授,”张博点头,“我们校验过电子版的总览数据,趋势吻合。”
江墨坐在会议桌偏后的位置,看着投影上熟悉的数字组合。
她清楚地知道,里面混入了错误,且不止一处。
而张博引用的关键支撑点,正是她前夜在资料室反复验算后标红的最大疑点之一。
电子版记录的数字是38.7%,而根据原始手算稿的公式推导,应该是……34.2%。
差值4.5%,足以让整个预测模型的走向产生偏差。
她忐忑地捏着手指,说,还是不说?当众指出,无疑会挑战张博汇报的严谨性。
可如果不说,这个基于错误数据的模型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实验设计。
“……因此,我们建议下一步集中测试孔隙率在35%至40%区间的材料。”张博做出结论。
就在他准备翻页的刹那。
“抱歉。”
所有人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江墨站了起来。
“张博师兄,你引用的那份历史数据中,临界孔隙率阈值的电子录入值,可能存在误差。”
张博愣住:“误差?”
“是的,”江墨在众人的注视下,谨慎开口,“根据我核对过的原始手写实验记录和配套计算草稿,这个数值应该是34.2%。原始推导公式中,有一个单位换算系数被错误地沿用了一个更早期的版本。”
“这个错误发生在八年前的首次电子化录入时,后续所有的数据引用都沿用了这个错误数值。”
她拿出整理好的资料:“这是我在整理B区旧资料时发现的,相关验算过程和错误点批注。”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李悦惊讶地半张着嘴,看向张博。
张博的脸迅速涨红,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快速调出历史数据文件,眼神里满是慌乱。
其他几个博士生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
霍之珩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镜片后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数字,缓缓移到江墨脸上。
压力无声弥漫。
“江墨,”张博的声音带着强压下的窘迫,“这些数据……很多师兄师姐都用过,之前也没人提出过问题。而且,原始手稿那么庞杂,会不会是你,解读有误?”
“我核对了超过七十页的连续记录和五份不同的草稿,演算逻辑是一致的,”江墨语气坚持,“当然,我的判断也可能有误,所以建议……或许可以重新核查一下原始档案?”
她将目光转向霍之珩,带着请示。
“汇报暂停,”他终于开口,“张博,带你现在的数据,跟江墨去资料室,现场核对她说的原始记录。”
又转向其他人:“会议休息二十分钟。”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核对结果显示,发黄的稿纸上,公式推导一步步清晰指向34.2%,
张博脸色灰败,但终究是搞科研的人,面对铁证,沮丧过后是后怕:“幸亏发现了……不然按38.7%的阈值去设计后续材料,真的会走弯路,”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江墨,“谢谢你啊,江墨。”
江墨摇摇头,心里却没有轻松。
果然,休息时间结束,众人重新落座后,霍之珩没有继续听取张博修改后的汇报。只是简短交代:“血管化项目相关数据,全部重新溯源校验,散会。”
然后,他看向江墨:“来我办公室。”
该来的总会来。
江墨跟在霍之珩身后,穿过寂静的走廊。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股低压的气场,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办公室的门关上,霍之珩走到饮水机旁,取下一个纸杯。
江墨没等他开口,直接说:“我整理资料时发现了系统性录入错误,认为可能会影响当前研究,所以在会议上提出了。方式可能……欠妥,影响了汇报进程,我很抱歉。”
“欠妥?”霍之珩接了一杯温水,“你认为就只是欠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丢在桌面上。
“这是实验室三年前启动,去年因数据矛盾性过高,而被迫暂停的多模态成像信号与组织再生早期标记物关联性的分析项目。”
“累计十七个月的工作,超过四百只动物模型,产生海量数据。但核心信号与标记物的关联始终无法建立,模型预测失败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他放下水杯,盯着江墨:“暂停报告里的结论是,生物学过程本身存在高度异质性,现有模型不足以捕捉。但现在,我有点好奇。”
他伸手点点文件。
“既然你对埋藏在纸堆里的数据误差有这么敏锐的嗅觉,”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那么,眼前这份人人都说本身就有问题的数据集,你能不能看出点别的?”
“给你一周时间,不要求你建立新模型,只找出所有你认为异常的数据点,标注出来,并且,“给出你认为可能导致这种异常的原因推测。记住,是技术原因,不是异质性这种废话。”
江墨看着几乎有十厘米厚的文件,头皮发麻。
这任务听起来简单,实则如大海捞针,而且……直接指向一个已经“被判死刑”的项目核心难题。
“这……是惩罚吗?”她抬起头,忍不住问。
霍之珩眯起眼,“实验室没有惩罚,只有任务,”他淡淡道,“接,还是不接?”
江墨沉默几秒,伸手,拿起文件:“好,我接。”说完,抱着文件转身离开。
霍之珩诧异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指尖在纸杯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推向桌角她刚刚站着的地方。
这份数据集,哪里是什么惩罚。
那是连他自己耗费数月也未能理清头绪的顽石。
江墨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晦涩的缩写代号,复杂的成像参数瞬间涌入眼帘。
她定了定神,打开空白文档,敲下第一个标注。
夜色,再次悄然覆盖城市。
实验室的灯,又一盏,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