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捌章惩罚
张博跟上来,拍拍她的肩:“江墨,你刚才……太帅了。”
“张师兄,先别高兴太早,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江墨说。
“但那个可能性,我们谁都没想到,”张博看着她,眼神认真,“包括霍教授。”
实验很快开始,江墨穿上洁净服,戴上手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取出那些失活的样本,小心分装,准备染色。
李悦过来帮忙:“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HSP70的一抗和二抗,”江墨说,“还有,调好荧光显微镜的参数。”
“好。”
实验室里忙碌起来,所有人都想来帮忙,但霍之珩下了令:只留必要人员,其他人继续日常工作。
下午三点,第一批染色完成。
江墨把样本片放在显微镜下,调焦。
视野里,一片黑暗。
她的心沉了下去。
“没信号?”李悦小声问。
江墨没说话,继续调整。
她换了另一个样本片,再调。
还是黑暗。
一个又一个。
十三个样本,全部染完,没有一个显示出HSP70的荧光信号。
江墨盯着显微镜,手指在调节钮上微微发抖。
不可能的,温度变化曲线应该足够激活热休克反应……
“让我看看。”霍之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墨让开位置,霍之珩俯身,眼睛贴近目镜,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显微镜上精细调节。
“曝光时间不对,”他说,“你设的是标准参数,但HSP70在应激状态下的表达量更低,调高增益,延长曝光。”
江墨重新调整,这一次,她将曝光时间延长了三倍,增益调到最高。
再次对焦。
视野里,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绿色荧光。
很弱,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有了!”李悦惊呼。
江墨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换了另一个样本片,有信号,再换一个,也有。
十三个样本,全部检测到了微弱的HSP70表达。
“成功了吗?”张博紧张地问。
“成功了第一步,细胞在死亡前确实启动了保护机制,现在……我们需要尝试复苏。”
霍之珩朝着江墨点点头,那是江墨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赞许。
“继续,”他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接下来,江墨制定了详细的复苏方案。
她选择了特殊的复苏培养基,添加了热休克蛋白稳定剂,设定了精确的温度梯度复苏程序。
每一步,霍之珩都在旁边看。
他不说话,只是看,偶尔点头。
第一批复苏实验开始。
样本被放入培养箱,设定程序:从37℃缓慢降温至4℃,每小时降2℃。
整个过程需要十六个小时。
“明天早上出结果。”江墨摘下口罩,脸上有口罩勒出的红痕。
“辛苦了,”霍之珩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下班吧。”
实验室的人陆续离开。
江墨还在整理数据,把今天的实验记录详细抄录下来。
霍之珩也没走,对着电脑,但江墨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培养箱的方向。
九点半,江墨终于写完记录。保存文档,关机,起身。
霍之珩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晚高峰已过,街上车不多。
“今天的事,谢谢你。”
“霍老师,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江墨说。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挽救,”霍之珩看着前方的路,“大多数人会选择接受失败,或者,推卸责任。”
“因为我知道,那些样本背后……可能是很多人的希望。”
她想起妈妈实验室里的样本,每一管都对应着一个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
那些名字、那些病历、那些在病床上等待的日日夜夜。
“我妈妈……”她纠正一下,“我妈妈认识的一个医生说过,科研人员手里的样本,是生存的希望。”
霍之珩侧头看了她一眼:“说得对。”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江墨解开安全带:“霍老师再见,您也早点休息,希望明天会有一个好结果。”
“江墨。”霍之珩叫住她。
“明天早上,不管结果如何,”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都做得很好。”
江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被霍之珩看见她脸红的前一刻,推门下车。
实验室的培养箱里,样本正在缓慢降温。
生命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
~.~
第二天早上,江墨第一个冲进实验室。
培养箱的指示灯亮着,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第一个样本管,放在显微镜下。
调焦。
视野里,细胞贴壁了。
虽然稀疏,虽然形态还不完美,但确实贴壁了。
她的手开始抖。
第二个样本,第三个……第十三个。
全部都有细胞贴壁。
复苏成功了!
“怎么样?”霍之珩的声音响起。
江墨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成功了……霍老师,成功了!”
霍之珩快步走过来,俯身看显微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做得好。”
在江墨愣住的同时,霍之珩已经转身走向办公室。
江墨站在晨光里,看着办公室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扬起。
离心机的嗡鸣重新成为背景,规律的,恒定的。
她将复苏成功的样本仔细编号、记录,把每一个数据都敲进系统,指尖落在键盘上,轻快得像在弹奏。
阳光铺满半个实验室,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是金灿灿的。
然而,成功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问题出在一个看似最简单的步骤上,配置下一批细胞培养用的培养基。
说明书清晰,步骤也做过无数次。
但江墨分神了。
张博路过时随口提了句霍教授在找某篇旧文献,她脑子里转着文献可能与她方向相关的念头,手上动作便快了半拍。
关键是,她省略了平衡pH值前的五分钟静置。
培养基本身看起来毫无异样,清亮,微黄。
她将它加入三组正在培养的血管内皮细胞中。
错误在二十四小时后显现。
她培养的三组细胞的生长速率明显低于对照组,形态也显出些许疲惫的皱缩。
李悦最先发现,她对照了实验记录,眉头蹙紧:“小墨,你这批培养基的pH值记录,是不是有点问题?”
江墨心里咯噔一下,她翻出配置记录,又跑去测了剩余培养基的pH值。
数字有偏差。
仅仅零点几的偏差,但对娇嫩的细胞来说,已是不可忽视的环境波动。
霍之珩是当天傍晚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动物房回来,白大褂上沾着垫料的气味,听完李悦简要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走到江墨的工位前。
“解释。”
江墨站起来,喉咙发干:“配置时……静置时间不够,pH值未稳定就进行了下一步操作,是我的疏忽。”
“疏忽?你知道这几组细胞是下周移植实验的预定材料,现在生长滞后,整个移植计划至少要推迟一周。”
“我……”
“江墨,”他打断她,镜片后的眸光严厉得让她心慌,“实验室里,一次成功不是免死金牌,相反,它意味着你接下来要更谨慎,因为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他转身看向窗外,沉默几秒,做出决定。
“血管化项目的工作,你暂时放下,三楼B区,有个旧资料室,里面堆着实验室近十年所有未电子化的原始观测记录和手写实验日志。你的任务是,把它们全部归档、录入系统,建立可检索数据库。”
江墨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其他人也开始低声议论,都觉得霍教授有点不近人情,毕竟江墨刚刚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这种惩罚,是不是太过了。
三楼B区……那是连保洁阿姨都懒得仔细打扫的地方,堆满了蒙尘的纸质资料,被历届学生私下称为学术流放地。
“霍老师,我知道错了,我可以加倍补偿,那三组细胞我重新培养,一定能赶上……”她急急地说。
“数据的价值,不止在于前沿的突破,也在于基础的扎实,在你真正理解严谨两个字怎么写之前,不适合碰细胞。”
“另外,归档工作,没有期限,做完了,再回来,”他转身向办公室走,又回头补充一句,“你如果不想做,可以跟钱院长说,我这没有适合你的项目,你可以随时离开,另谋高就。”
说完,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关门落锁。
张博和李悦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说话。
江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坐回椅子,打开电脑,找到名为历史资料归档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寥寥几份多年前的扫描件,模糊不清。
而真正的海洋,堆积在那个灰尘飞扬的房间里。
她简单收拾了笔和本子,没有再看培养箱一眼,默默走向电梯间。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脚步落下,光才迟缓地亮起,映出墙壁斑驳的痕迹。
309室的门把手落满灰尘,拧开时发出生涩的嘎吱声。
门内景象,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几乎占据半个房间的铁制档案柜,灰绿色,柜顶堆着摇摇欲坠的纸箱。
几张旧桌椅歪斜地靠着墙,桌面上覆着厚厚的灰。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苍白的老旧日光灯,嗡嗡作响。
江墨戴上口罩,挽起袖子,从最近的柜子开始。
第一个抽屉里,是厚厚一沓泛黄的记录纸,手写的日期是十一年前,记录着一种早期材料的吸水率测定数据,字迹工整,但纸张边缘已脆。
她拍去灰尘,一份份翻开,按照项目编号、日期、实验类型,开始建立最基础的索引。
动作起初有些滞涩,带着委屈和不甘。
但当她真正读进去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数字和描述时,某种奇异的平静渐渐降临。
这些是基石。
是霍之珩,乃至他之前的导师,这个实验室一路走来的每一个脚印。
笨拙的,重复的,失败的,成功的。
墨水可能洇染,纸张可能破损,但记录本身,沉默地承载着时间。
而她的“刑期”,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