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章嫁祸
办公室的门关上。
霍之珩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晨光从他身前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墨脚下。
“你昨晚几点离开的实验室？”他忽然问。
“五点多，”江墨说，“和张博他们一起走的。”
“走之前，离心机是正常的？”
“正常，我经过时还看了一眼，转速显示是12000rpm，温度4℃。”
霍之珩转过身，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你碰过那台离心机吗？”他问。
“没有，我只是路过时看了一眼。”
“是吗？”霍之珩走过来，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打印出一页纸：“这是机器数据后台推送给我的使用登记记录，你解释一下。”
时间：22:03-22:08
使用人：江墨
仪器：高速离心机（型号X-204）
样本：自备材料测试样
江墨盯着从后台打印出来的登记记录，“我……”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霍之珩的眼睛，“我没有用过，昨晚离开后，我就没有再回来过！”
“实验室的门禁记录也显示，昨晚十点，你的门禁卡，打开过实验室。”霍之珩的语气很平。
“不可能，”江墨声音发颤，“我昨晚回家后就没再出门，我的室友可以作证，我们一直在一起。”
霍之珩绕到办公桌后，抬抬下巴：“坐下说。”
“霍老师，实验室有监控，您可以……”
“很不巧，昨晚实验室的监控录像被切断了网络……”
“什么？”江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霍老师，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没有用过那台离心机，”霍之珩说，“从你住的地方到实验室，最快也要二十分钟，你昨天到家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五，时间上，你可以排除嫌疑。”
江墨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还好昨天是被霍老师送回来的，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墨，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有人用你的门禁卡，打开实验室的门，还在仪器的使用记录上故意写了你的名字？”
江墨的呼吸窒住：“为、为什么？”
霍之珩拿起登记表，抬眼看她。
“所以霍老师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江墨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来实验室还不到两周，谁会做这种事？
“或者，”霍之珩看着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毁掉我最重要的样本，同时还能栽赃给一个靠着我开的后门进入实验室的新人。”
江墨努力从一脑袋浆糊里抽离出来：“霍老师，样本已经毁了，除了重新实验，还有其他办法吗？”
霍之珩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害怕吗？”
“害怕，但我更害怕大家努力这么久的成果付诸东流。”
霍之珩的唇角动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张博，来我办公室，带上昨晚实验室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江墨诧异，“您不是说，实验室的监控录像断网了吗？”
“寒假的时候，我给实验室的监控做了升级，在切段网络的情况下，可以储存48小时内的画面，因为不涉及到实验项目，一直没公开说。”
五分钟后，张博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
屏幕上是分格监控画面，覆盖实验室各个角落。
“昨晚的录像，”张博调出时间轴，“从晚上八点到今早六点，全部在这了。”
“从九点开始，倍速播放。”
画面开始播放：实验室的灯光调成夜间模式，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各个区域都空无一人。
十点零二分，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里。
那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身材中等，分不出男女，他用门禁卡刷开实验区的门，走到离心机前，操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看不清是谁。”张博说。
霍之珩盯着画面，手指又是习惯性地在桌上敲。
画面重复播放，忽然，他按了暂停：“放大这里。”他指着画面边缘。
张博应声操作。
画面模糊，但能隐约看到白大褂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江墨问。
“墨水，”霍之珩说，“实验室月初才刚配发的实验服，”他看向张博，“查一下吧。”
张博的脸色变了：“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两人同时看向他。
“是，是王睿，上周他不小心打翻了红墨水，洒在袖口上，洗不掉，抱怨了好几天。”
王睿？
那个做数据分析，昨晚聚餐时坐在江墨对面，话不多的博士生？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墨无法理解。
霍之珩抬头：“把王睿叫进来。”
王睿站在办公室，脸色苍白，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
“解释。”霍之珩指了指屏幕上暂停的画面，只说了一个词。
王睿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是要跟我说还是跟警察说？”
“……”
“28号小鼠的样本，是你毁掉的？”霍之珩直接发问。
“……是。”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王睿抬起头，眼睛红了：“因为……因为那个项目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从研究生起，就一直在做血管化的基础研究！新型支架材料的设计，有一半是我的想法！可是项目立项的时候，您却让张博当负责人，我只分到数据分析的边角料！”
他指向张博，手指颤抖：“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比我会说话？比我会拍马屁？”
张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霍之珩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你就毁掉样本，让整个项目推迟，然后嫁祸给新人？”
“我……我只是想给张博一个教训，”王睿的眼泪流下来，“至于江墨，我知道她有背景，就算出了事，也不会……”
“背景？”霍之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所以你就肆无忌惮，复制了她的门禁卡，你知道你的这种陷害，可能会毁掉一个科研人的前途吗？”
王睿低下头，肩膀发抖。
霍之珩走到窗前，肩膀起伏，显然是在压火：“王睿，收拾你的东西，今天离开实验室，我会通知学院，按学术不端处理你今天的问题。”
王睿抬头，眼睛睁大：“霍教授，我……”
“我给过你机会，”霍之珩打断他，“上个月组会，你汇报数据分析时，故意隐藏了对自己不利的数据，我当时就指出来了，我以为你会改。”
“但你却选择用更极端的方式发泄不满，我的实验室，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王睿冷笑着点点头，恨恨地摘下胸牌，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对不起，”张博承担责任，“如果我早点发现王睿的情绪……”
“不是你的错，”霍之珩说，“王睿是我招进来，”他又看向江墨，“让你受委屈了。”
江墨摇头：“我没事，只是……样本真的没办法挽救了吗？”全然不在乎刚刚自己差点背了黑锅。
“温度失控导致蛋白质变性，细胞结构彻底破坏，理论上，没有挽救的可能。”张博开口。
江墨：“理论上？”
霍之珩：“你想说什么？”
“我……”江墨犹豫一下，咬咬下唇，“我之前做过一个实验，关于热休克蛋白在细胞应激反应中的作用。高温确实会导致细胞死亡，但如果温度变化是渐进的，并且持续时间不长，细胞可能会激活保护机制……”
她越说越快：“28号小鼠的样本是在37℃下放置了七个小时，但如果我们假设，温度是从4℃慢慢升上去的，也许在升温过程中，部分细胞已经启动了热休克反应，产生了保护性蛋白……”
“你想说，样本可能没有完全失活？”霍之珩问。
“我想说，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江墨直视他，眼睛亮亮的，“我们可以尝试用免疫荧光染色，检测热休克蛋白HSP70的表达。如果有表达，说明至少有一部分细胞在死亡前启动了保护机制，而这些细胞，也许可以通过特殊的复苏方法救回来。”
张博瞪大眼睛看着江墨，像看一个疯子。
霍之珩立在她身前：“你做过类似实验？”
“在论文的预实验里做过，”江墨说，“当时是为了测试智能材料在体温下的稳定性，意外发现了这个现象。数据不多，但……有希望。”
霍之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具体方案。”
江墨在心里组织一下流程，开始讲。
从染色方法，到抗体选择，到可能的复苏方案。
她讲得很细，逻辑清晰，数据准确。
霍之珩一边听一边在白板上写。
他的字迹凌厉，会在重点部分画圈提醒。
写到一半，他停笔，转身看江墨：“这个方案，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江墨老实说，“但如果不试，成功率是零。”
霍之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不肯放弃，近乎固执的光。
“需要多久？”他问。
“染色和分析，明天之前可以完成，”江墨说，“如果结果乐观，复苏实验……可能需要三天。”
霍之珩看向张博：“调出昨晚离心机的完整温度变化曲线，我要看升温过程的细节。”
张博立刻操作电脑，几分钟后，曲线图出现在屏幕上。
温度变化不是瞬间的，从4℃到37℃，用了十五分钟，平均每分钟升温2.2℃。
“是渐进的，”霍之珩盯着屏幕，“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条件，但……有机会。”
他转身看向江墨：“去做，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张博说，今天实验室所有其他工作为这件事让路。”
“好。”江墨点头，眼睛更亮了。
“但是，”霍之珩补充，“如果失败，不用自责，这本来就是绝望中的尝试。”
“我明白。”江墨转身要走。
“江墨。”
她回头。
霍之珩看着她，眼神复杂：“谢谢。”
江墨笑了：“应该的。”
她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快，走廊里，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