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陆章故人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孙婧姐！”江墨抢在她开口前出声，同时起身，小跑着过去，抓住她的手，“好久不见啊！”
她看着孙婧，直视对方的眼睛，在她震惊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但孙婧看明白了。
孙婧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震惊慢慢收敛，被一个僵硬的笑取代。
“江、江墨？”声音还有点颤，但已经努力平稳下来，“天哪，真是……好久不见。”
“我现在在珩生实验室做助理研究员。”
孙婧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然后转向霍之珩：“霍教授，你这……你这招了个不得了的新人啊。”
霍之珩的目光在两人握着的手上眯了一下：“你们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孙婧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经找回自己的节奏，“江墨她……她以前常来我们实验室玩，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
这话倒是真的，江墨确实常去实验室，但不是孙婧的实验室，是她妈妈江岚的实验室。
“哪个实验室？”李悦好奇地问。
“就……我以前待过的那个，小实验室，早没了，”孙婧含糊带过，坐进座位，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江墨那边瞟，“小墨，你……你现在住哪儿啊？你妈妈，还好吗？”
“在学校附近，跟人合租，我妈妈很好，”她一一回答，然后看着孙婧的眼睛，再次重复，“孙婧姐，我现在就是霍老师实验室的普通学生。”
孙婧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好，好……”她喃喃道，然后转向霍之珩，表情已经自然多了，“霍之珩，你可要好好带她，这孩子……特别聪明，也特别努力。”
霍之珩看向孙婧：“在我的实验室，聪明和努力是最基本的要求。”
“对对，我知道，”孙婧见不惯他这个样子，翻个白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手还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她顾不上擦，“我就是……有点激动，好久没见这孩子了。”
意识到刚刚的出现影响了大家的兴致，孙婧端起茶杯，换上平时爽朗的笑：“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来，我敬大家一杯，庆祝珩生又添得力干将！”
大家应声举杯。
孙婧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江墨，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激动，但已经控制得很好。
后半段的聚餐，孙婧明显心不在焉，她还是会和大家聊天，会笑，会接话，但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江墨那边飘。
偶尔和江墨目光对上，也会立刻移开，但过不了多久，又会看过来。
霍之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喝口茶。
九点半，聚餐结束。
大家走出火锅店，夜风凉了。
孙婧的车先到，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江墨一眼，上车。
王睿和其他几人都相继打车离开，只有李悦和张博的车迟迟没到。
霍之珩看了站在门口的江墨一眼：“我送你回去。”
“不用，霍老师，我离着近。”
“不方便吗？”霍之珩问。
“没有，怎么会......”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走吧。”
车里很安静，暖风吹出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江墨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紧张地抠着安全带边缘。
“孙婧以前在哪个实验室？”霍之珩忽然开口。
江墨心里一紧，面上平静：“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就是偶尔去玩。”
“她看到你很激动。”
“嗯，”江墨低声说，“她以前……很照顾我。”
霍之珩看了她一眼，女孩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安静。
“你跟她很熟？”他问。
“她......像姐姐一样。”江墨没有撒谎，有一段时间，孙婧是一直住在家里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离开实验室，就再也没见过。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霍之珩没再追问，手指又习惯性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孙婧当初是以实验员的身份进入神舟生物，传代细胞的操作流程非常标准化，曾做为模板在内部组织学习，你传代细胞的操作流程同样非常标准化，是受过同一个老师的训练？”
江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是吗？”她努力让声音自然，“可能……她以前教过我一点？”
绿灯亮了，他重新启动车子。
汽车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江墨解开安全带：“谢谢霍老师。”
“江墨，”霍之珩叫住她，“综述做好了直接发我邮箱，还有，如果孙婧给你带来什么困扰，可以直接告诉我。”
江墨愣住。
霍之珩的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在我的实验室，你只需要专注于科研，其他事，我可以处理。”
“谢谢霍老师，”她挽起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孙婧姐只是关心我，没有别的。”
霍之珩点点头：“去吧。”
江墨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才转身上楼。
转过弯，霍之珩将车子停在街角。
“钱院长，抱歉这么晚打扰，关于江墨的背景资料，我想要更详细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钱院长的声音：“之珩，江墨是个好苗子，至于她的背景……有些事，她觉得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我不在乎她的背景，但需要知道她是不是会给我的实验室带来不必要的关注。”霍之珩说得很直接。
“不会，”钱院长斩钉截铁，“她比任何人都想保持低调，之珩，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我以院长的身份担保，她值得。”
霍之珩思量一番：“好，但我需要她签一份额外的保密协议，关于实验室的所有信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包括她的私人关系。”
“可以，我明天找她说。”
电话挂断，霍之珩看着前方流动的车河，目光沉静。
副驾的座位空着，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江墨身上淡淡的味道。
想到她做传代细胞时那种超越新人，近乎肌肉记忆的熟练，以及对待专业的细腻构想和独到的见解。
太多的线索，太多的不合理。
但钱院长说：她值得。
霍之珩踩下油门，车子再次驶进夜色。
昏暗的酒吧，孙婧坐在吧台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
她看了很久，然后给一个号码发了消息：江老师，我今天见到小墨了。
几分钟后，江岚回复：她认出你来了吗？
孙婧鼻子发酸，眼角泛红：她长大了，跟您，越来越像了。
江岚：是吗？你最近怎么样？
只一句普通的问候，孙婧差点哭出声来，她立刻回复：我挺好的，您呢？
许久，不见江岚的回复，孙婧擦干眼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夜色浓稠，灯火温柔。
～.～
周六早晨的实验室异常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江墨进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哪里不对，没有离心机的嗡鸣声，实验室的背景音，消失了。
张博站在离心机旁边，脸色发白。
李悦在他身边，表情紧张，所有人都不出声。
“怎么了？”江墨放下包，走过去。
张博转头看她，嘴唇动动，没发出声音。
李悦替他说：“离心机突发故障停机，28号小鼠的肾脏组织样本，全毁了。”
江墨的心一紧。
28号小鼠是血管化项目最重要的一组样本，是经过基因编辑的特殊品系，用来测试新型支架材料的长期生物相容性。
整个项目只有五只，每一只都珍贵如金。
更重要的是，这些小鼠的培育周期长达六个月，现在重新开始，整个项目至少要推迟半年。
“什么时候的事？”江墨问。
“昨晚，”张博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我走之前还检查过，运行正常。今天早上来，就发现停了，里面……温度失控，样本，全废了。”
离心机的盖子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蛋白质变性的特殊气味。
转子里，十几个离心管静静躺着，里面的组织样本已经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
江墨数了数，一共十三管。
二十八号小鼠的全部肾脏组织，左右肾分别取样，不同时间点，不同处理组。
全没了。
“霍教授知道了吗？”她问。
张博抹了把脸：“我刚给他发了消息，他应该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
霍之珩走到离心机前，眉头紧锁。
张博的声音越说越小：“对不起霍教授，是我昨晚没检查仔细……”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霍之珩打断他，俯身拿起一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温度记录呢？”
“仪器内部记录显示，昨晚十点十七分，温控系统突然失效，温度在十五分钟内从4℃上升到37℃，”李悦调出数据，“之后保持37℃……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足够让所有细胞彻底死亡。
霍之珩揉揉眉心，江墨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备用样本还有吗？”
“28号小鼠……没有了，”张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其他品系还有，但28号是专门为这个项目培育的……”
“项目进度推迟六个月，”他说，“相关论文、会议报告、基金年度汇报，全部调整。张博，明天之前给我新的时间表。”
“是，霍老师。”张博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悦，联系仪器公司售后，我要故障分析报告，”霍之珩继续说，“王睿，备份所有数据，包括这次事故的完整记录。”
“好。”
“其他人，正常进行手头的工作，”霍之珩最后说，然后转身，“江墨，跟我来办公室。”
江墨愣了一下，随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