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聚餐
实验室，江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五千字的综述初稿，完成。
她保存文档，扫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比预期早了一天半。
“搞定啦？”张博端着咖啡杯慢悠悠溜达过来，凑到她屏幕前飞快扫了一眼，当即吹了声口哨：“行啊江墨，这才三天，你就把综述的框架搭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得磨到最后一天。”
“只是初稿而已，”江墨后仰靠进椅背，揉揉发酸发僵的后颈，“逻辑和文献引用还要再改，细节也得再抠。”
“已经够吓人了，”张博真心实意地感叹，“我当年被霍教授按头写综述，憋了一周才挤出两千字，交上去还被批得体无完肤，你这速度，完胜。”
他喝了一口咖啡，转转眼珠：“对了，今晚实验室聚餐，怎么样，有空吗？”
“聚餐？”
“嗨，迎新聚餐，”张博笑道，“是咱们的老传统，虽然霍教授嘴上从来不说，但经费全是实验室出的，也算他为数不多藏在严肃底下的人性化。”
“霍教授……会去吗？”江墨问了一句。
张博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微妙：“按流程我们会礼貌性地邀请一下，他一般都回‘你们去就好’。偶尔……极偶尔，会露个面，坐十分钟就走。”
他砸吧一下嘴，补了句大实话：“其实我们私底下，全都盼着他别来。他往那一坐，全场放不开吃，放不开聊，比开组会还紧张。”
江墨脑补一下那画面，表示同意。
“所以晚上到底去不去？”张博追问，“就学校后门那家老火锅，味道贼正。”
“去，谢谢大家想着我。”
“这么见外干什么！”张博大大咧咧一拍她肩膀，“那一会到点一起走，哦对了，记得象征性去问霍教授一句，这是流程。”
五点半点一到，江墨就轻手轻脚走到霍之珩办公室门前。
“进。”
霍之珩坐在办公桌后，三台显示器齐齐亮着，正中间屏幕上是复杂到眼花缭乱的血管网络3D模型。
“霍老师，今晚实验室聚餐，张师兄让我问您……要不要一起？”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霍之珩抬起头，语气平淡：“你们去就好，我一会还有个会。”
意料之中的回答。
江墨点点头：“好的，那我们先走了，您也别忙太晚。”
她转身刚要迈步。
“江墨，综述进度怎么样了？”
“初稿已经完成了，我打算周末再仔细修改一遍。”
霍之珩明显意外：“不用太赶，质量比速度重要。”
“我明白。”
“去吧。”
走廊里，张博和另外几人已经背着包等在原地，见她出来，立刻凑上来。
“怎么样？他有没没有说‘你们去就好’？”张博一脸笃定。
江墨点头：“嗯，还顺便问了我综述的进度。”
“啧啧，典型的霍式关心。”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忍不住笑，“永远只关心工作做没做完，我是李悦。”
“江墨，”江墨伸手与她相握，轻声道，“我听张博师兄说，你做的巧克力曲奇特别好吃。”
李悦眼睛瞬间亮起来：“上周茶歇我刚带过，可惜你没赶上，下次我专门多做一份给你留着！”
暮色刚刚降临，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早已热闹起来，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奶茶店门前排起的小长队，热闹又鲜活。
老火锅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
推门进去，老板一眼认出张博，笑着迎上来：“哟，珩生实验室又来迎新啦！还是老位置？”
大家依次落座，张博熟门熟路拿过菜单，一边勾一边念叨：“鸳鸯锅，红汤特辣，清汤菌菇锅，”他转头看向江墨，“你不减肥吧？”
“不减。”
“不减肥就好，之前在实验室晕倒那个，吃东西那叫一个费劲，吃火锅只敢啃清汤白菜，看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李悦递过来一瓶啤酒，“喝点？”
江墨摇摇头：“我跟别人合住，喝酒回去不好。”
“你不在学校宿舍住吗？”负责数据分析的王睿递过来一双筷子，随口问道。
“宿舍有门禁，有时候不方便。”
“明白明白！”李悦立刻挤眉弄眼，揶揄道，“在外租房自由，交男朋友也方便！”
江墨笑笑没解释。
脱下白大褂，离开实验室冷白的灯光和仪器嗡鸣，这群平日里严肃专注的研究员，终于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张博完全是隐藏段子手，一边摆碗筷一边疯狂爆实验室黑历史：谁前阵子把细胞培养箱温度设错，孵出一整箱“熟细胞”；谁写论文手滑把“大鼠”打成“大师”，被导师批注“你们实验室现在还研究佛学？”。
李悦则是人形甜品地图，把学校周边所有咖啡馆、蛋糕店、手作铺子摸得一清二楚。
“你们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江墨忍不住开口。
“那你以为我们什么样？”张博喝了口冰啤酒，笑得坦荡，“天天穿白大褂，一脸苦大仇深地讨论分子通路和PH值？”
江墨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嗐，那是在实验室，”张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出了那扇门，大家都是普通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吐槽……呃，该感恩老板。”
他猛地紧急刹车，一桌人瞬间笑作一团。
“不过说真的，”王睿夹起一粒花生米，“霍教授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有时候感觉他比我们所有人绷得都紧，好像从来不会累。”
“谁说他不会累，”李悦立刻反驳，“上周我凌晨两点回实验室拿东西，他办公室灯还亮着。我敲门进去，看见他正对着电脑揉眼睛，看见我立刻坐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其实是真的佩服，”张博收起玩笑神色，“三十出头，独立实验室，两个国家重点课题，这背后得是多少个凌晨两点的夜晚堆出来的。”
锅底咕嘟一声沸腾，红汤翻滚，辣椒与花椒在红油面上起伏，香气冲满整间屋子；清汤那边菌菇鲜味缓缓散开，清润柔和。
“好了好了，不聊工作了，”李悦率先举起酒杯，“来，欢迎江墨加入珩生实验室！以后咱们就是一起熬夜、一起秃头、一起**文的战友了！”
所有人笑着举杯，清脆碰在一起。
江墨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眼前一张张轻松明亮的脸。
原来科研不只有冷冰冰的数据、仪器和文献，还有热腾腾的火锅，和愿意与你并肩举杯的战友。
吃到一半，张博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一看，表情瞬间变得古怪又僵硬。
“怎么了？”李悦察觉不对，连忙问。
“霍教授……”张博伸着脖子，小声道，“问我们在哪家店，说他会议结束了。”
桌上瞬间安静。
几秒钟后，李悦小心翼翼开口：“他、他该不会真要来吧？”
“他问‘如果方便的话’，”张博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你们说，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睿淡定开口：“……让他来吧，毕竟是他出钱。”
张博飞快回完消息，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刚肆无忌惮的轻松悄悄收敛，每个人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一个度。
十分钟后，火锅店的门被推开。
“霍教授。”所有人立刻起身。
“坐。”霍之珩摆了下手，目光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走到空位上，恰好，就在江墨身旁。
他脱下黑色夹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款式普通，却衬得肩线平直挺拔。
“菜上齐了吗？”他开口，语气比实验室里放松许多。
“齐了齐了！”张博赶紧把菜单递过去，“您看看还要加什么？”
霍之珩随意扫了一眼：“再加一份红糖糍粑吧，解辣。”
很快，金黄酥脆的红糖糍粑端上桌，淋着浓稠透亮的红糖浆，再撒一层喷香的黄豆粉。
霍之珩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放进江墨碗里。
“尝尝，这家的特色。”
江墨整个人一怔，完全愣住。
一桌人也集体僵住，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同款震惊。
霍之珩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下一口放下，端起茶杯，语气自然：“以茶代酒，欢迎江墨。”
大家这才慌忙回神，纷纷举起杯子。
茶杯再次相碰，这一次声音有些乱，明显都带着紧张。
霍之珩喝了一口茶，又看向江墨，又重复一遍：“综述不用赶，周末可以好好休息。”
“好。”江墨点头，低头咬了一口糍粑。
外酥里糯，甜而不腻，红糖的醇厚混着黄豆粉的香，在舌尖一点点化开。
她很少吃甜食，但这块红糖糍粑，是真的很好吃。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虽然不如之前放肆，却也算自然放松。
霍之珩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大家聊，偶尔接一两句，也全是实验或项目上的专业问题，分寸感极强。
吃到后半程，火锅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挑亮眼的身影走进来，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长发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妆容精致，气场十足。
她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落在霍之珩身上，眼睛一亮。
“霍之珩！”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熟稔，“你们实验室聚餐都不叫我？还想不想要下一季度的经费了？”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她。
霍之珩微微蹙了下眉，朝着江墨的方向，简单介绍了一句：“孙婧，神舟生物的风控总监。”
神舟生物，江墨知道，珩生实验室的主要出资人之一。
孙婧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随手脱了风衣，露出里面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
“张博，李悦，王睿……”她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显然早就认识，最后，视线落在江墨脸上。
只一眼，脸上张扬的笑意彻底顿住，瞳孔猛地收缩，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气，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隔了好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颤：“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