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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第肆章轻视

“钱院长说你很有天赋,”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却没有赞许,“但天赋在科研领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里需要的是严谨、耐心,以及承受失败的抗压能力。”

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墨面前。

“实验室目前有三个方向:脱细胞基质器官、血管化策略、以及,”他点点纸上的字,“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智能材料在组织工程中的应用探索。但我提前说清楚,这第三个方向目前还停留在理论阶段,没有立项,没有经费,没有专职人员。”

江墨垂眸。

“你的专业背景和这个方向有重叠,”霍之珩继续说,“所以理论上,你可以参与这个方向的预研,但……”

他又说了“但”。

“预研阶段没有专门的项目支持,你需要同时参与其他已有项目的常规工作。也就是说,白天你要做细胞培养、数据记录、实验协助,晚上和周末才能挤时间做你自己的方向探索。

“而且,”他看着她低垂的睫,“如果三个月内拿不出有说服力的初步数据,这个方向会永久搁置,不再启动。”

江墨的指尖在纸面上来来回回摩挲,她把所有可能的困难在心理默了一遍,许久,才点点头:“好,我接受。”

霍之珩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点讨价还价的犹豫都没有,“你确定?”他问,“这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你基本没有任何个人时间。”

“我确定,来之前我就知道,珩生实验室的工作强度是出名的。”

“知道和能承受是两回事,”霍之珩靠回椅背,“上个月有个新人,信誓旦旦说能适应,结果两周后,在细胞房晕倒,走的时候连推荐信都没敢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我不希望我的实验室再出现这种状况,那是对科研资源的不负责,也是对你自己健康的不负责。”

“我能照顾好自己。”江墨认真地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几秒。

“好,”霍之珩点头,不再多言,“今天开始,你先跟张博熟悉细胞培养的基本操作。他是血管化项目的负责人,经验丰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你在实验室的电脑权限下午会开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推到江墨面前。

“实验室24小时敞开,但我不鼓励无意义的加班,晚上十点后离开需要在系统里报备,安全第一。”

“明白。”

江墨接过门禁卡,握在掌心,塑料外壳很快被体温焐热。

“还有一件事,”霍之珩看着她,“你第一专业方向是生物材料,但珩生实验室的核心是人造器官,所以我需要你在两周内,提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综述。”

怕她不清楚要求,又补充一句:“关于智能响应材料在器官修复和再生中的应用现状,技术瓶颈,以及可能的突破方向,文献要新,观点要清晰,数据要准确,我会亲自看。”

“好的,”江墨点头,“两周后交给您。”

霍之珩“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平板电脑上。

“那就这样,你可以出去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多一句寒暄都没有。

江墨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转身:“霍老师。”

霍之珩抬起头,眉梢微挑,示意她说。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用结果证明,钱院长的推荐没有错。”

霍之珩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江墨看见他眼中有极短暂的波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淡淡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办公室里的光线和气息。

江墨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心脏跳得还是很快,手心已经攒出汗,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握紧门禁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实感,这不是梦,她真的留下来了。

走回工位,张博正站在桌边,弯腰帮她调试电脑。

“哟,谈完了?”张博直起身,好奇地问,“怎么样?霍教授没太为难你吧?”

“没有,”江墨摇头,“他让我先跟你学细胞培养。”

“那就好,”张博松了口气的样子,“其实霍教授就是表面冷,心里还是惜才的,他要是真不想要你,根本都不会让你进门。”

江墨笑笑没说话,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升得很高,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对了,”张博抬头,“霍教授是不是让你写综述了?”

“嗯,两周后交。”

“果然,”张博推推眼镜,“这是他的惯例,每个新来的学生,他都会让写一篇大综述。美其名曰了解研究方向,实际上是测试你的文献检索能力,逻辑思维,还有......抗压能力。”

江墨挑眉。

“去年有个博士后,被要求一周内写八千字的综述,结果交上去后被霍教授批注了三十七处问题,从文献引用格式到数据解读逻辑,全部挑了一遍,”张博耸肩,“那博后差点崩溃,改完综述就走了,但后来他说,那篇综述成了他入职的敲门砖。”

江墨彻底明白了。

霍老师不是在刁难她,是筛选,筛掉只有热情没有毅力的学生。

“我会认真写的。”她唇角上扬。

“看得出来你会,”张博打量她一眼,“走,带你去细胞房,今天先学最基本的传代操作。”

细胞房在实验室最里面,要经过两道门禁。

江墨跟着张博,刷卡,进门,换上专用的洁净服,戴手套,喷消毒液。

“这里是无菌环境,”张博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任何一点污染,都可能毁掉几个月的实验成果,所以动作要慢,要稳,要绝对专注。”

他打开一个培养箱,温润的空气涌出来。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培养皿,每个都贴着标签,标注着细胞类型,传代数,日期。

“这是血管内皮细胞,是我们构建人工血管的核心材料,”张博取出一个培养皿,放在超净台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传代,就是把长满的细胞分到新的培养皿里,让它们继续生长,增殖。”

江墨凑近看。

培养皿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点,生命最基本的单位,在这里被小心地培育、观察、研究。

“不错啊,手很稳,”张博看着她操作移液器,有些意外,“以前练过?”

“本科期间做过一些基础操作,”江墨说,眼睛没离开培养皿,“但没做过这么精密的。”

“已经很好了,”张博真心实意地称赞,“很多新人第一次拿移液器手都会抖。”

江墨没说话,专注地看着细胞在新鲜培养液里缓缓分布。

她从小就稳。

小时候妈妈做实验,她就在休息室里写作业。

隔着玻璃看妈妈穿白大褂的身影,看那些精密的仪器,看妈妈专注到忘记时间的侧脸。

那时她就知道,科研是一件需要极度专注和耐心的事。

而她,有的是耐心。

一上午在细胞房度过,中午十二点半,张博看了眼时间:“该吃饭了,实验室不鼓励连续工作超过四小时,效率会下降,身体也扛不住。”

江墨脱下洁净服,仔细挂好。

洗手时,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带走手套闷出的薄汗。

食堂二楼。

江墨打了份简单的套餐:米饭,清炒时蔬,红烧鸡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没吃两口,对面坐下个人,是袁芯。

“嘿,巧啊!”她放下餐盘,“我就说,到这来看样本说不定就能碰上你。”

她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两份荤菜,一份素菜,还有汤和水果。

“伙食不错啊。”江墨笑着打趣她。

“那是,公司有餐补,不用白不用,”袁芯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盘子里,问,“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顺利。”江墨点头。

“见到霍教授了?”

“见到了。”

袁芯凑近些:“怎么样?真人是不是特别高冷?”

江墨想了想:“不是冷吧,是严谨。”

“呦,这才第一天就护上了,”袁芯啧啧两声,一脸打趣,“不过说实话,霍教授在业内的口碑是两极分化。有人说他不近人情,苛刻到变态,但也有人说,跟他做过项目的,出去后都成了各个单位的骨干,严师出高徒嘛。”

江墨低头吃饭,没接话。

手机震动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刘姨的消息:墨墨,吃饭了吗?实验室还适应吗?

她打字回复:正在吃,一切都好,您呢?午饭吃的什么?

发完,她继续吃饭。

鸡块烧得有点咸,她多喝了两口水。

“对了,”袁芯忽然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书店,还有几家小众咖啡馆,特别出片。”

“周末可能要加班。”

“我的天,这才刚进实验室就加班啊,”袁芯瞪大眼睛,“卷王集中营果然名不虚传。”

“还好吧,”江墨说,“有事情做,反而更踏实。”

饭后,江墨回到实验室。

下午的任务是看文献,为那篇五千字的大综述做准备。

她打开电脑,登录数据库,开始检索关键词:智能响应材料、组织工程、器官修复、临床转化。

屏幕上瞬间刷出长长的文献列表,从最新的顶刊论文,一路往前追溯。

她点开第一篇,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办公区里很安静,其他人大多在实验区忙碌,离心机依旧还在嗡鸣。

江墨完全沉浸在文献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世界缩小成眼前的屏幕和文字。

她记笔记,画思维导图,标注重点,整理观点。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班喽!”张博站在她旁边,“都快七点了,你不饿啊?”

江墨这才回过神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都没注意时间。”她揉揉发酸的眼睛,才惊觉自己一动不动坐了五个小时。

“正常,第一天都这样,但霍教授说过,可持续的科研才是好科研,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江墨点点头,保存文档,关机。

起身时,膝盖有点发僵,真的是坐太久了。

走出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感觉肺叶都舒展开。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妈妈的消息,很简单:一切顺利吗?

江墨看了一会,然后打字:一切都好,实验室很棒,妈妈你要注意休息。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她也不期待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空间站,脚步轻快。

而在二十三楼,霍之珩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女孩走路的姿态很稳,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夜色里也看得出那种向上的劲头。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是江墨论文的PDF版。

他其实已经看过一遍,现在又点开了。

目光停在最后的致谢部分。

通常学生的致谢都很套路:感谢导师,感谢同门,感谢家人,感谢学校。

江墨的致谢却是:

“感谢导师的悉心指导,感谢实验室同门的支持,感谢刘姨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最后,感谢所有在病痛中等待希望的人,你们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初心。”

霍之珩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又习惯性地敲了几下。

他摘下眼镜,揉揉发沉的眉心。

又重新戴上,打开一份新的实验方案,开始修改。

夜色渐深。

江墨和袁芯刚吃过饭,两个女孩蜷在沙发里,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袁芯凑过来,一脸的八卦,“你进了珩生,什么感觉啊?”

江墨捏着薯片送进嘴里。

“感觉啊……”她慢慢咀嚼,咽下,“感觉像是站在一座很高的山脚下,山很高,路很陡,但山顶的风景一定很好看。”

袁芯看着她眼底的光,突然生出一种虔诚的欣慰,她举起可乐:“来,敬高山,敬登山的勇气。”

夜深了。

江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模糊光斑,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拧开台灯,从枕头下摸出蓝色笔记本,就着微弱的光,翻开新的一页。

“第一次正式站在他面前,他很严格,但我早有准备。他让我写综述,我知道是测试,我会写好的。”

“细胞真的很神奇,可以在培养皿里安静地生长。”

“袁芯说我很奇怪,我说可能吧,但奇怪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和别人不一样。”

她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

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唇角挂着笑。

相信明天会有好事发生。

相信所有的努力,终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