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章 微澜
凌晨两点四十。
实验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在江墨的工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五颜六色的标记点像一片被星光砸中的海域。
她已经连续熬了四个晚上。
一摞厚如砖块的数据集被拆解,重组,再拆解。
起初是混乱,然后模式开始浮现,某些特定实验批次的成像信号,总在周三和周五采集的数据组里,出现难以解释的周期性衰减。
衰减幅度很小,在统计学允许的波动边缘反复横跳。
正是这种刚好不显著的异常,让之前的分析者将其归咎于“生物个体差异”或“技术噪音”。
但江墨不这么认为。
她把所有出现衰减的数据点按照实验日期、操作人员、使用仪器编号重新归类。
一张隐藏的网格逐渐清晰:所有异常数据,都指向同一台编号为CT-7的恒温培养箱。
而这台培养箱负责的,正是需要长时间维持37℃恒温的**组织切片培养环节。
进一步比对设备维护记录,她发现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CT-7每季度的校准周期,总是比其他同型号设备短七天。维护备注里写着:“温控反馈灵敏,微调即可。”
太灵敏了?
她调出CT-7近三年的内部温度日志,是设备自动生成,通常无人会逐条审阅的海量记录,她又用程序跑了一个简单的周期性分析,结果却让她后颈的汗毛竖起。
一个周期约为六小时的微小温度波动,波动幅度仅在±0.2℃之间,完全在厂家标注的允许误差范围内。但波动模式并非随机,而是呈现出规律性的正弦衰减趋势,在波谷时,温度会短暂触及36.8℃。
零点几的差距,对于大多数细胞培养或许无碍。但对于研究中涉及的对温度极其敏感的特定干细胞分化标记物检测来说,可能就是信号衰减的关键。
她写了一份报告,前五页是数据筛选过程和异常模式可视化,中间三页是CT-7温度波动与信号衰减的时间关联性分析,最后三页,是她设计的验证实验方案:使用另一台确认稳定的培养箱做平行对照,同时,在CT-7内加装高精度温度记录仪,捕捉完整周期。
报告写完时,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点击保存。
疲惫潮水般涌上来,理智知道该回去了,身体却沉得不想动弹。
她只是想着,就趴五分钟,缓一缓头晕。
意识滑入黑暗的前一秒,似乎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到达的轻响。
霍之珩也没想到这个时间实验室还有人。
他刚结束一个越洋学术会议,对方提到的某个新型染色剂激发波长,让他想起两年前一份可能相关的预实验数据。
数据存在实验室的本地服务器里,他要核对几个参数。
推开玻璃门,他看见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和灯下伏案的身影。
是江墨。
他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走向服务器终端。数据调取需要几分钟,他站在幽蓝的屏幕光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女孩睡得很沉,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
呼吸轻缓,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报告文档,标题清晰:《关于CT-7恒温培养箱潜在周期性温控异常》。
他悄声走到她工位旁。
桌上散落着写满公式和箭头的草稿纸,咖啡杯早已见底,杯沿留着淡淡的唇印。
报告页面停在最后一页,详细列出了验证实验所需的材料、步骤、预期结果,甚至包括了不同结果下的后续分析方向。
逻辑缜密,思路周全。
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初春的深夜,中央空调送着恒定的凉风。
她只穿着单薄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霍之珩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动作却顿在半空。
给她披上?不行,太越界了。
这不是导师该有的行为,甚至不是同事间恰当的距离。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眉心上一点点因为疲惫而未能完全舒展的褶皱。
最终,他将开衫放回椅背。
转身走向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调高了送风温度。
细微的风声变化,送出稍暖的气流。他又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然后关掉她正对的排气扇。
做完这些,他回到服务器前,拷完所需数据。
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亮着的屏幕,和屏幕前熟睡的人。
玻璃门轻轻合拢。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
江墨是被早晨六点半的闹钟震醒的。
脖子和手臂一阵酸麻,她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自己竟在实验室趴着睡了一夜。
电脑屏幕早已休眠,她晃晃昏沉的脑袋,第一反应是去摸鼠标。
文档已保存。
她松了口气,将文档以邮件形式发给霍之珩,然后才感觉到,实验室似乎比平时这个时候……暖和一些?
她没时间细想,匆匆收拾东西,回家。
刚到家,袁芯顶着一头炸毛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她当即瞪大眼:“我的宝儿,这才回啊?”
“嗯,加班。”
“你们老板是魔鬼吗?这才上了几天班,就让你连轴转了?”她扒拉一把挡脸的头发。
“不是老板要求的。”江墨说着转身回房拿换洗衣服。
袁芯立马倚住门框喊:“听姐一句劝!你现在拼死拼活熬大夜,都是给老板的大G添油,给老板娘的爱马仕凑钱,回头你累趴进病房,人家还在朋友圈晒环球游呢,咱们犯不着!”
“你哪来这一套一套的?”
“这些都是真理,年轻人不要当笑话听。”
“知道了,真理老师,早餐给我留一份,晚上给你买酸奶。”江墨笑着走进洗手间。
周一早上八点半是组会,江墨踩着点进门,眼下淡淡的青黑用粉底勉强盖住。
霍之珩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平板,照常听取各项目汇报,在张博提到本周要开始新一轮材料植入实验时,他忽然插话。
“植入前,所有相关细胞和组织的培养,暂时避开CT-7恒温箱。”
“设备组今天下午开始,对全部十二台恒温培养箱进行一轮深度检修和校准,重点检查温控反馈系统的周期稳定性。尤其是CT-7,查历史温度日志,找有没有规律性微波动。”
张博愣了一下:“CT-7?那台一直挺稳的啊……上周才校准?”
霍之珩没有解释,继续说:“另外,多模态成像项目暂停期间产生的所有数据,尤其是涉及周三、周五采集批次,且使用过CT-7培养样本的,重新标记,单独归档。后续分析需考虑设备潜在变量。”
几个参与过该项目的博士生立刻明白导师的意图,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不是生物异质性问题?”
霍之珩没有回应这个嘀咕。
他操作一下平板,抬起头:“相关建议和分析思路,我已转发给设备组李工,并抄送了原数据复核人员江墨,细节你们可以会后看邮件。”
江墨诧异地抬起头。
霍之珩的目光与她有一瞬间的交汇,平静无波,随即移开。
“好,下一个议题。”
组会继续,江墨却有些坐不住。
她悄悄点开手机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霍之珩,抄送列表里有她的名字,主送是设备管理组的工程师。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请参考附件报告中的推测,重点检查CT-7温控模块,霍。”
附件正是她昨晚写完的那份十一页报告,原封不动,连她的署名都在。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快了几拍。
他看了,不仅看了,还采纳了,直接推动了检修,甚至还……抄送了她。
下午,设备组的人来了。
CT-7被暂时下线,复杂的检测仪器接了上去。
江墨在自己工位上,有些心神不宁地整理着B区资料的剩余部分。
直到李悦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江墨,你神了!”
“怎么了?”
“CT-7!真有问题!”李悦难掩兴奋,“李工他们查出来了,一个负责温度微调的后备电路元件老化,导致每六小时左右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供电衰减,虽然主电路马上补偿,但温度会有差不多0.2度的瞬时波动,跟你在报告里预测的几乎一样!波动模式也吻合!”
她拍着江墨的肩膀:“李工说,这种问题太隐蔽了,平时校准根本查不出来,除非盯着长时间的高频日志看。”
江墨听着,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霍教授怎么突然想起来让你查这个?”李悦好奇地问,“还特别指明了CT-7?”
江墨垂下眼,整理了一下手边的纸张。“可能……他看了数据,也觉得有问题吧。”
霍之珩的这种处理方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没有夸赞,没有奖励,是直接将她的工作成果,纳入实验室运行的正常流程。
好像他知道她会做到,好像她正如他期盼的那样,这种默契,让她觉得心安。
下班前,她收到一封新邮件,来自霍之珩。
标题是“数据异常分析任务后续”,正文依旧简洁:“CT-7问题已确认,你报告中设计的验证实验,可列入下周工作计划,如需协助,联系张博。另,长期熬夜影响判断力,非可持续工作模式。”
最后一句,让江墨对着屏幕,咧开嘴笑起来。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离心机依旧嗡嗡运转,恒温箱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的认可,沉在日常工作的静水深流之下。
而深流之上,日光温暖,波澜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