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壹章微光
周五下午，投资人突然来访。
因为前台空缺，没人接到预约电话，电话打到霍之珩办公室时，一行三人已经进了生命科学楼的大厅。
为首的金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运动服，笑呵呵的，眼神却是惯于评估与审视的锐利。
他是珩生实验室早期的重要投资人之一，近年来虽不直接参与管理，但每次突如其来地现身，总能让实验室上下如临大敌。
“之珩啊，别紧张，”金总笑着拍拍他的肩，看向透明操作间内忙碌的景象，“正好在附近，想着好久没来看看你们的宝贝长得怎么样了，进度……还顺利吧？”
霍之珩面上波澜不惊，侧身引路：“金总来得正好，血管化项目最近有一批支架刚完成体外功能测试，这边请。”
他示意张博准备演示。
张博脸上一瞬间掠过慌乱，原定下周才进行的完整流程演示，仪器、样本、甚至讲解词都还没完全准备好。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开生物反应器的控制系统，取出预先培养在备用培养箱里的实验支架。
演示在小型洁净操作台进行，金总和他的两个助理站在玻璃外。
张博需要展示支架在模拟血流环境下内皮细胞贴附和生长的实时显微图像，并解释关键参数。
起初还算顺利，声音虽有些发紧，但步骤没错。直到切换至高倍镜观察细胞形态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紧张，是昨晚他搬重物时拉伤了右肩，此刻举着操纵杆，酸痛袭来，手指不受控地一颤。
显微镜下的视野猛地偏移，捕捉到的图像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张博“啊”了一声，慌忙调整，却因为着急，操纵杆回位时又过了头。
玻璃窗外，金总微微蹙起了眉，侧目看向霍之珩。
霍之珩的视线落在张博微微发颤的手腕上，眼神沉了沉，正要开口……
“张师兄，需要我帮忙调整一下白平衡吗？刚才的成像参数可能因为切换倍率有点飘。”
江墨不知何时已经穿上洁净服，站在操作台侧后方备用电脑的位置。
张博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他顺势松开操纵杆，忍着肩膀的酸痛点头：“好，你看看，我也觉得色彩对比度不太对。”
江墨自然地走上前，接替主控电脑的位置。
她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各项实时参数：流速、压力、pH值、溶解氧浓度……然后，调整几个成像系统的设置，动作流畅。
模糊的图像稳定下来，重新变得清晰。
更妙的是，她将画面切换到另一个预设的观察区域，那里正好有一片内皮细胞生长得格外规整，正开始显现出初步的管腔样结构。
“金总请看，”江墨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平稳，清晰，“这是我们采用新型复合水凝胶打印的支架微观结构，当前模拟的是肾动脉分支处的脉动血流环境。您现在看到的这些亮点，是已经贴附并开始延展的人脐静脉内皮细胞。”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操纵杆，让视野平稳地沿着一条正在形成的“血管”雏形移动。
“我们通过表面改性，在支架材料上引入了特异性黏附肽序列，您可以注意到，细胞在这里的铺展面积和迁移方向性，明显优于对照区域。”
她调出一组实时对比数据图，与显微影像并列显示。
“目前，实验组支架表面的内皮细胞覆盖率在接种后72小时已达到68%，并且细胞间连接蛋白的表达呈阳性，这说明……”
讲解继续，逻辑层层递进，关键数据信手拈来，甚至穿插了两个前期失败案例的对比。
她全程没有看稿，目光专注在屏幕和样本上。
玻璃窗外，金总紧蹙的眉头早已松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兴味。
他不时地点头，偶尔向身边的助理低语几句。
霍之珩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操作台内穿着洁净服，头发一丝不苟束在帽内的身影。
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冷光映照，鼻尖有一点细小的汗珠，但操作的手稳如磐石，讲解的声音也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他注意到，在她最初接替张博，指尖第一次触碰精密操纵杆时，有那么一瞬轻微的颤抖。
但下一秒，就被绝对的控制力压了下去。
演示圆满结束。
金总很满意，离开前特意对霍之珩说：“之珩，你们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很不错嘛。基础扎实，脑子也清楚，年轻人，要多给机会。”
送走投资人，实验室的气氛松弛下来，又带着一种兴奋的余波。
张博揉着肩膀，满脸感激地走到江墨面前：“江墨，今天真多亏你了！”
“张师兄，你的手，是受伤了吗？”
“嗨，昨晚搬东西的时候拉伤了，”张博突然小声地凑过来，“江墨，这是秘密，千万不要跟霍老师说。”
“为什么？你宁愿让老师觉得你因为紧张手不稳。”
“霍老师特别看重实验员的手，被他知道我受了伤，还不如让他觉得我就是心理素质不行呢。”
“哦。”江墨点点头，操作员的手很重要，这话，妈妈曾经也说过。
“不过你也太神了，那些参数和细节，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江墨摘下帽子，额前的头发黏在一块：“前段时间整理资料，顺便把各项目的标准操作流程和关键节点数据都捋了一遍，正好看到血管化项目最近几次的周报。”
李悦凑过来，眼睛发亮：“顺便捋了一遍？那可是十几个项目的海量文件！江墨，你这记忆力也太可怕了！”
说笑间，霍之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江墨，来一下办公室。”
热闹戛然而止，江墨心里忐忑，对张博他们点点头，转身跟上。
办公室的门关上，霍之珩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找文件。
“你对张博实验的细节，熟悉到什么程度？”
江墨斟酌用词：“主要流程、关键参数设置、近期遇到的问题和调整方案，这些在归档的周报和实验记录里都有，我做了归纳。”
“只是归纳？”霍之珩转身，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你刚才用来对比的失败案例数据，是三个月前一次未写入正式报告的内部测试，张博大概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
江墨垂眸，那是她在整理张博工位旁一个堆放旧文件的纸箱时，偶然瞥见的草稿。
当时只是觉得数据有参考价值，便多看了两眼。
“我……整理旧资料时看到的，”她咬着下唇，老实回答，“觉得那个案例能很好地说明表面改性策略调整的必要性，就记下了。”
“所以，你这几个月，不止整理了故纸堆，”他慢慢地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还把实验室里每个角落，每个项目，甚至每份草稿，都装进了脑子里。”
江墨眉头蹙紧，不敢抬头，看着地板：“我想尽快熟悉环境，避免再犯低级错误。”比如那零点几的pH值偏差。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开始染上黄昏的暖色。
良久，霍之珩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下周二上午，B市新材料研究所，有个小型研讨会，”他语气平淡地布置工作，“你跟我一起去，一会找李悦给你安排机票和酒店房间。”
江墨怔愣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的褐色眼眸里。
跟他一起去？外出研讨会？
“我……”她声音发干，“我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把这份资料看完，”霍之珩没理她的紧张，“研讨会涉及的一些基础概念，另外，血管化项目下周的原位植入实验方案初稿，下周一前发给我，既然你已经顺便捋过，那就由你来写第一版。”
他说完，视线已转回电脑屏幕。
江墨拿起会议资料，指腹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她轻轻吸了口气：“好的，霍老师。”
门合上。
霍之珩敲击键盘的手停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椅子上。
他想起她操作时那一瞬颤抖的指尖，想起她讲解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回答时低垂却不肯躲闪的眼睫。
这种把所有细节默默吞下、嚼碎、内化成自己骨血的劲儿，这种在绝境和压力下被淬炼出的锋芒，太熟悉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带她去研究所，这个决定近乎直觉，缺乏他惯常的理性权衡。
这不像他。
但或许，有些石头，需要的不是反复测量，而是投出去，听它击破水面的那一声回响。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地包裹着这栋依旧有许多窗户亮着光的建筑。
其中一扇窗后，江墨坐回工位，翻开会议资料，第一页上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映入眼帘。
她拿起笔，划下一道线，心跳平稳而有力，终于找准了节拍。